周俊杰:苦楝花落盡時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19日 01:01
初夏的日頭升得高,曬得巷子裡每一寸磚石都暖熱踏實。天光亮得直白,天亮得早,黑得晚,風拂在皮膚上是溫熱的觸感。整條老巷不再有半點涼意,穩穩進入了夏天。巷口的苦楝樹,就在連日的熱風裡,落完了枝頭最後一朵小花,再也不見半片淺紫。
花開最盛的那些日子,模樣是清清楚楚的。苦楝的花全部開在細枝末梢,一串串垂下來,挨得緊密。花瓣薄,尺寸極小,四片瓣面平平整整鋪開,底色潔白,邊緣暈開淡淡的紫。花穗一串連著一串,密密麻麻掛滿樹冠,貼在青綠色的細枝之間。站在巷口抬頭看,整樹細碎的紫白花團層層疊疊,鋪得滿滿當當,把整棵樹的枝骨都藏在了花影裡。
白日無風的時候,所有花穗都穩穩垂著,一動不動。陽光平鋪在花瓣上,瓣面透光,看得清極細的紋路。只要有風穿過巷子,滿樹的花就一起輕輕抖顫。花瓣脫離枝柄的速度很慢,一片一片、一簇一簇,慢悠悠盤旋、飄落、墜地。花落下來不會亂飄,大多順著風勢,整齊落在樹根周圍的青石板上,積起薄薄均勻的一層紫白。
走在巷裡,腳踩過落花,觸感細軟平實。花瓣貼在石板縫隙、階邊凹槽、牆根低窪處,積得均勻柔和。空氣裡有淡淡的草木苦味,不飄不虛,是貼近地面、穩穩沉沉的香氣,圍在樹下不散。風吹一次,花落一次,日日堆積,日日新鮮。那段時間,樹下的地面永遠鋪著一層細碎花影,看得見、觸得著,是巷口最實在的光景。
樹底下常年擺著一張竹籐椅。籐條被常年日曬變得溫潤乾燥,椅面紋路清晰。花開的時日裡,總會有花瓣落在椅面、椅背、椅腳的縫隙裡。落花安靜停在上面,積得多了,輕輕一吹便簌簌滑落。白日的樹蔭落得寬大,遮住整片椅面,樹影晃動,花落輕輕,日日都是安穩平實的畫面。
從前我喜歡伸手去接滿樹紛飛的楝花,抬著手,等細碎花瓣落在掌心,輕輕貼著皮膚。現在熱風穿枝,所有花枝幹乾淨淨,枝上只有綠葉,再也沒有花瓣墜落。後來我就只是站在樹下,雙手自然垂著,再也沒有抬手。從前喜歡蹲在石板路上,一片一片撿拾落花,把完整平整的花瓣挑出來收著。現在的石板被太陽曬得乾爽發燙,地面平整乾淨,石縫裡沒有殘瓣、沒有碎蕊,一點花的痕跡都看不見。後來我只是靜靜站著,再也沒有彎腰。從前喜歡挨著籐椅站著,在花影裡站完整整一個漫長午後。現在籐椅照舊擺在原處,椅面落了一層薄薄浮塵,乾乾淨淨,空空落落。後來我路過樹下,只是往前走去,再也沒有靠近那張空椅。
花是被熱風一點點吹乾淨的。白天日曬熾亮,晚風反覆穿巷,枝頭的花一天比一天少。高處向陽的細枝最先落空,慢慢輪到內側背陰的枝椏。沒有突然的凋零,只是一日一日減少,直到最後,整片樹冠再無一片紫白,所有花穗盡數落盡、散盡、吹淨,不留絲毫殘餘。
花褪盡之後,樹葉立刻長了起來。新葉一片一片抽芽、舒展、鋪開,從淺嫩的青綠,慢慢長成厚實的深綠。葉片寬大平整,層層疊疊擠滿所有枝椏。樹冠變得濃密厚重,穩穩撐開一大片結實的樹蔭,牢牢蓋住巷口的地面。陽光照在葉面上,綠意清亮透亮,整片樹景紮實飽滿,是盛夏獨有的厚重生機。
風吹樹梢的聲音也變了。從前是花瓣輕顫的細碎聲響,輕柔微弱。如今滿樹綠葉相碰,風聲清亮沉穩,一陣陣、一層層,落在巷裡格外清晰。地面徹底乾淨,石板裸露著原本的青灰色,被日日暑氣曬得溫熱。曾經的花香徹底消失,空氣裡只剩青葉蓬勃的草木氣息,乾淨、直白、安穩。
整條老巷安靜平實。兩邊院牆牆面乾燥發白,家家戶戶院門緊閉,門環上鎖。巷子裡沒有行人,沒有說話聲,沒有跑動聲,只有熱風不停穿來穿去。正午的日頭最烈,樹影壓得短而實,綠蔭邊界清楚利落。風動葉搖,地面光影明明暗暗,緩緩移動,不急不緩。白晝很長,天光久久不退,夏日的白晝安穩又綿長。
花事徹底結束,夏天就扎扎實實鋪滿了整條老巷。我站在樹下,看著滿樹濃綠,看著乾淨的石板,看著空蕩蕩的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