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洪永:煙火黔味:在山水之間慢慢發酵的滋味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19日 01:02
夜色在貴州的山谷裡落下來的時候,總是帶有潮濕的涼意。街邊小攤開始亮起的燈光,在霧氣中顯得昏黃。鍋裡的油剛剛燒熱,辣椒和蒜末一起倒入鍋裡,“滋”地一聲,好像打開了這片土地的另一類語言。很多人初到貴州就被山水所吸引,但真正留下記憶的卻是那些有煙火氣的地方。
貴州的味從來不會鋪張,它更像是時間慢慢沉澱下來的表達。由于山地多、氣候濕潤,所以人們就用發酵和辛辣來抵抗潮氣。因此酸、辣成了貴州飲食最突出的底色。但是只用酸和辣來概括貴州的味,就會顯得過于單薄。酸有層次,辣有溫度。
第一次真正瞭解貴州的味,就是在一碗酸湯魚裡。紅艷的湯麵翻滾著細密的氣泡,酸香先一步到達鼻尖,還沒有入口,口腔就已經開始分泌唾液。將魚片切成很薄的片,並捲成半圓的形狀,再放入湯中輕輕一涮,然後夾起來的時候微微振動。入口的瞬間,並不是猛烈的刺激,而是漸次展開的味覺體驗,先是溫和的酸,像山間清晨的霧;隨後辣意慢慢浮現,帶有發酵的厚重;最後才是魚肉本身的鮮甜,在舌尖停留許久。
時間的酸味又被稱為時間的氣味。用米湯或者野生番茄自然發酵而成,不急不躁,讓微生物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工作。與其說它是調味,不如說它是在自然的助力下成長的生命。貴州人懂得這一點,不刻意雕琢,讓食材在合適的環境中自己生長出風味。
酸湯魚是溫潤的開場,辣子雞更接近直接的表達。雞塊較小,油炸過後外皮微脆,和大量的干辣椒一起翻炒。端上來的時候,紅色佔據了全部的視覺,雞肉成了點綴。夾一塊入口,最先感覺到的是辣椒的香,而不是單純的辣。那種香帶有陽光曬過的氣息,乾燥熱烈。然後才是雞肉的緊實和油脂的回甘。吃到後面,嘴唇微微發麻,額頭冒汗,但又忍不住再夾一塊。
貴州辣不是負擔,是情緒的出口。山路盤旋,氣候多變,人們生活在其中,也好像需要一種直接而熱烈的味覺去回應生活的起伏。
清晨的街頭就是另外一首詩。天剛亮,空氣中還留著夜間的涼意,小店就開門了。最常見的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腸旺面。麵條細、有韌性,湯底濃而不渾,豬血、肥腸與湯汁互相配合。有人會多加一勺辣油,有人喜歡清爽一些的口感,各有所好。端著碗坐在低矮的塑料凳上,看著街道漸漸熱鬧起來,那一刻的滿足並不張揚,但卻非常真實。
相比于精美的擺盤,這裡更在意的是下嚥時的踏實。食物同生活之間沒有刻意的界限。很難說清,是由于食物使人感到安穩,還是因為這樣一種生活本身就帶有溫度。
走得更遠一些,在苗寨或者侗鄉,味道也會隨之改變。木屋依山而造,炊煙沿屋脊緩緩上升。醃製過的肉件放在火塘之上日復一日,受煙熏火燎的“傷害”,顏色越來越深,香味也越來越濃。臘肉就此而誕生。切下肥瘦相間的一塊,用柴火簡單的翻炒就可配成一桌好飯菜。帶有煙火和時間的痕跡的味道,很難用語言完全描述出來,只有在咀嚼的過程中才能慢慢體會。
如果說城市裡的味道是即時的滿足,那麼山寨裡的食物就是記憶的延續。它不會去迎合誰,也不會被過度的解讀。食物在那裡,是日常的一部分,因而也更顯珍貴。
在貴州行走的過程中,會發現這裡的美食不是用昂貴的食材製作出來的,也不是用複雜的技法製作出來的。它更像是和環境長期磨合之後的結果。山多地少,懂得珍惜;氣候濕潤,懂得保存;交通不便的時代,味道在本地不斷打磨,而不是被輕易地替代。該種飲食方式有樸素的智慧。它不是追求最好的,而是從有限的範圍內找到最合適的表達。因此,當外來者用已有的標準來衡量的時候,就會產生一些錯位的感覺。貴州的味不迎合,卻因此更加明顯。
到了夜幕降臨的時候,又回到了大街上,燈光還是亮著的。人們圍坐在桌旁吃著熱燙滾辣的食物,有的人還提著烤制過的羊肉串在市場上轉悠,嘗著新奇的美味燒烤。空氣中摻雜著辣椒味、炭火味、油脂味等,雖然味道濃郁一些,但是不會使人產生厭惡感。相反,在這種氣味之下,人更容易放鬆下來。
美食最動人的地方,並不是味覺本身,而是它所承載的生活方式。貴州的食物並沒有刻意地講述故事,它在不經意間就把人與土地的關係表現了出來。酸、辣只是表面現象,本質是時間、氣候以及人共同形成起來的秩序。
離開了就帶不走它的味道。即使買好了調料,換了一個環境,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後來才知道,缺少的不是配方,而是那一片山地的濕潤空氣、街頭的燈光、人群中的喧鬧與安靜交織在一起的瞬間。因此再想起貴州的時候,腦海中浮現的不只是某一道菜,而是與它有關的一段時間。它緩慢、真實,不急于被記住,在不知不覺中留下很深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