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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俊仁:是患非患

2026年08月19日 23:27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19日 23:27

  拿到診斷書那天,醫生說得挺平靜,我也沒多問。下嚥和食管兩處鱗癌,雙原發。窗台上有盆綠蘿,葉子蔫了,我想著回去該澆水了。

  化療三輪,無縫銜接。藥水打進去,病灶怎麼樣我不清楚,但人整個被掏空——不是累,是骨頭縫裡都發軟。抽了半輩子的煙酒,說戒就戒,沒糾結。朋友叫我去開會、采風,全推了。活動範圍變成公司到家,兩點一線。大部分時間窩在沙發上,看天花板發呆,看著看著就迷糊過去了。

  最難的是那些從前不當回事的小事。想把陽台的三角梅挪個位置曬太陽,剛端起來,氣就喘不勻,胸口壓了塊濕布。剪幾根籐蔓,剪刀捏著都沉。手伸進冷水裡洗杯子,過一會兒胳膊就酸疼,說不清哪兒疼,就是難受。身上沒勁,怕冷,坐一會兒就想靠著。我媳婦說我像月子裡的小孩,碰不得風。聽著好笑,可真是那麼回事。

  這些感覺天天跟著你,騙不了自己。夜裡醒了,也會想,怎麼就到了這一步?以前說走就走,現在出個門得盤算:哪有椅子歇?廁所在哪?水得帶溫的。說是“病患”一點都不冤。我也沒那麼硬氣,偶爾也歎口氣,跟自己說,行吧,就這樣了。

  但歎氣歸歎氣,心裡有根弦,我一直沒松。

  身體病了,心不能跟著病。有人來看我——協會的同事,老家的親戚,以前跑展會的朋友——我都提前起來,刮鬍子,換乾淨衣裳。把茶几上的藥瓶收進抽屜,點一小盤沉香,煙裊裊的,屋子有點味道,人就鬆快些。人家大老遠來,我不能讓人一進門就看見一個愁眉苦臉的病人。我盡量笑,聊他們的事,孩子考學沒,最近忙啥。聊久了撐不住,就說“我瞇一會兒”,回屋躺躺,緩過來再出來,該喝茶喝茶,該送人送人。

  家裡的事,我也盡量自己做。盛飯、端菜、收拾碗筷,媳婦要幫忙,我說你別動,我來。不是逞強,是覺得這些小事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正常。手抖了就慢點,喘了就停一下。哪怕只是把拖鞋擺正,心裡也踏實。

  更多時候,我花時間讀書寫東西。讀癌症的病理書、治療方案,能弄懂多少算多少,複查時跟醫生也能多說幾句有用的話。寫東西腦子轉得慢,一句話寫出來不順眼,就放著,隔天再改,改不動就念出聲,念著念著就有感覺了。每寫完一段,心裡亮堂一點。身子使不上勁,腦子得轉起來,不然人就銹了。

  我不跟人訴苦,也不琢磨“為什麼是我”。疼了就躺,煩了就起來走走。日子一天一天過,飯一口一口吃。該看書看書,該記筆記記筆記,陽台的花該澆水還得澆——澆不動就少澆點,但不能讓它干死。

  加繆有句話說,重要的不是治癒,而是帶著病痛活下去。以前覺得平淡,現在落到自己身上,才咂摸出“帶著”兩個字的份量——不是硬扛,是兜裡揣了塊石頭,走路會響,彎腰費勁,但你還是往前走。

  我不再跟自己較勁非要回到從前。每天能安安靜靜看幾頁書,寫兩行字,跟老伴說幾句家常,就挺好。疾病是段險灘,船顛一點,但兩岸的風景還看得見。

  回頭想,什麼是“是患”,什麼是“非患”?“是患”就是老老實實承認:我病了,這疼那難受都是真的,不裝。“非患”就是心裡那條船,浪打不翻,風刮不走。一個沉,一個浮;一個苦,一個剛。這就是我在病裡,給自己找著的那點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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