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藝：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 —泛談菲華的新詩創作

　　一切文學創作皆源於生活。

　　初時，古人用簡單的語音與動作來消除勞動的辛累和表達喜、怒、哀、樂的情緒。于是，誕生了歌舞。

　　文字的發明，進一步推動了中華文化的發展；由古老的神話、傳說，先秦詩歌，到楚辭、諸子百家、兩漢樂府及辭賦、南北朝駢文，再到唐詩、宋詞、元代話本和戲曲，明、清小說，乃至當代的白話文文學，一路演化、蛻變。

　　菲華文學與中國大陸的中華文化一脈相承。文化圈中流傳著這樣的一種說法：菲華文學的成就，以新詩為最，散文次之，小說最弱。是也？非也？見仁見智。

　　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的，即：寫詩的人很多，所結的詩社不少。

　　在討論菲華的“新詩”創作之前，我們有必要給“新詩”下個定義。

　　中國大陸的著名詩人、資深作家何其芳先生曾說：“詩是一種最集中地反映社會生活的文學樣式，它飽和著豐富的想象和感情，常常以直接抒情的方式來表現，而且在精煉與和諧的程度上，特別是節奏的鮮明上，它的語言有別于散文語言。”(《關于寫詩和讀詩》)。

　　古籍《尚書‧舜史》上則說：“詩誌，歌永言”。。

　　倘若我們作進一步的探討，不難發現，詩歌反映的應該是最激動人心的生活，無論是頃刻間的生活，還是一段比較長的生活。因為，這樣的生活集中了強烈的光和熱，能夠深刻地揭示生活的本質和規律，能夠點燃讀者心中的感情，具有較強的藝術感染力量。

　　從寫作基本特征的角度理解，詩歌可以分為許多類別。按題材分，有：田園詩、山水詩、諷喻詩；按有無格律分，有：格律詩、自由詩；按有無情節分，有：敘事詩、抒情詩。

　　區分敘事詩和抒情詩的重要標誌，是看詩歌是否具備人物形象、故事情節、社會環境三個因素。

　　不過，敘事詩跟小說是存在差別的。敘事詩不像小說那樣詳盡敘事件過程和全面刻划人物性格。敘事詩主要通過選取事件中最緊要、最生動的情節和人物性格中最突出的特點，用抒情的筆墨進行最簡潔的描寫，從而表達作者對生活的認識和感受。為說明問題，請允許我以莊垂明先生的《一張照片》為例：

　　從緊密的鼓聲中竄出

　　一頭金毛赤眼的瑞獅

　　迎著白臉笑佛揮舞的一把巨扇

　　縱身採青，滾地嬉戲

　　把一群駐足圍睹的唐人

　　逗弄得個個臉泛歡樂

　　而我調整鏡頭，輕按銀鈕

　　將一條喧鬧的街道

　　收進一隻玲瓏的黑匣裡

　　這攝來的一張照片

　　是要留給我的子孫做紀念

　　要他們替我保存、傳達

　　傳到我看不見的

　　那深深邃邃的巷裡

　　要巷裡的每一家，家裡的每一個人

　　在某個適合思念的晚上

　　團團地圍在一盞茫然的燈花

　　從一本厚厚的相簿裡

　　翻出泛黃模糊的這一張

　　要他們細看，靜想

　　然後用純熟的菲語

　　追問甚麼是笑佛，甚麼是瑞獅

　　指出哪個是唐人，哪個不是

　　要他們貼耳靜聽

　　聽那古老的街道

　　頻頻傳來的鼓聲

　　一種沉重的語言

　　如同叮嚀，如同鄉音

　　來自他們的祖先

　　抒情詩別是一番景象。它以抒發詩人對生活的真摯感情為主，一般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和豐滿的人物。例如：王勇先生的《寄父親》：

　　點三柱香

　　蜿蜒而上的

　　煙 是我

　　給您的信

　　紙錢

　　買不到航票

　　天堂

　　不需要郵票

　　飄入夢鄉

　　敬一杯茶

　　冷熱

　　您都不嫌棄

　　漱漱落下的

　　香灰 是您

　　在點頭嗎？

　　親情、愛情、友情和鄉愁，是菲華文學永恒的題材。

　　離鄉別井，身處異國他鄉謀生，那份沉重、郁悶的心情，只有旅外華僑才能體會。云鶴先生的《野生植物》充分體現了當時的旅菲華僑的心態；

　　有葉

　　卻沒有莖

　　有莖

　　卻沒有根

　　有根

　　卻沒有泥土

　　那是一種野生植物

　　名字叫

　　華僑

　　表達“鄉愁”的詩很多。例如：阿占的《月圓時分》；莊垂明的《望穿五岳》、《唐人街》、《淚中山河》；謝馨的《中國結》。佳作不勝枚舉。

　　然而，伴隨著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旅菲華僑的觀念開始改變了。“融合”的問題浮上水面。人們對“落葉歸根”的思想進行檢討。于是，大量讚美菲律濱這塊土地、人民、文化、風俗、美食的詩作紛紛湧現。謝馨的《王彬街》、《王城》、《華僑義山》、《族轉餐廳》、《HALO-HALO》、《華僑子弟》、《茉莉花》，以及云鶴的《馬尼拉灣》、《唐人街曲(七首)》堪稱代表作。謝馨、雲鶴倆人是菲華新詩創作的翹楚者。

　　“文學家的使命，並不是創造理想，而是用美妙的字文技術，描寫時代的理想”(陳獨秀《水滸新敘》)。

　　魯迅先生則說：“先求內容的充實和技巧的上達。不必忙于掛招牌。”(《三雨宋集‧文藝與革命》)。

　　謹與大家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