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軍明:秋風中的扁豆花

　　老家院牆下，幾根扁豆藤順著竹竿爬，弄成了一面綠屏風。夏末秋初，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就從葉子間露頭，一群群地開在綠蔓上，讓這個普通的小院一下就有了點說頭。那紫色很淡，在晨光下顯得清新。花開得不咋呼，就那麼靜悄悄的，一朵挨著一朵，點綴著夏末的小院。

　　花開得熱鬧，落得也干脆。風一吹，紫花瓣就跟下雨一樣譁啦啦掉，一點不留戀。沒多久，那開過花的地方，就掛上了一嘟嚕一嘟嚕的小扁豆。起初是嫩綠色的，小小的，藏在肥大的葉子後頭，不留心看根本找不著。它們有點害羞，偷偷的瞅著外面的世界。

　　秋風一來，就是最好的命令。幾場秋雨下來，那些小家伙就見風長，沒幾天就鼓起來。有的豆莢鼓著青白色的肚皮，彎著腰，低著頭；有的呢，就染上了一層好看的紫紅，跟晚霞親過差不多，顏色很鮮亮。那成串成串掛著的扁豆，有一彎一彎的，也有一掛一掛的，有的在枝頭迎著秋風笑，有的藏在葉子間跟秋天的蟲子呼應。就在這細聲細語裡，把秋天的風景都看遍了。這面牆成了秋日的一道風景！

　　我記得，奶奶總是在這時候搬個小馬扎坐在牆下，戴著老花鏡，慢悠悠地摘扁豆。她的手很粗，都是褶子，可摘豆的動作卻特別輕。就聽“啵”一聲，一個胖胖的豆莢就掉進了她腿上的竹籃裡。我常常跟在她後頭，學她的樣，專挑那些胖乎乎的、紫色的摘。奶奶會笑著說：“傻孩子，青的才嫩，紫的就老了，筋多。”

　　然後，我的活兒呢，就是幫奶奶把摘下的扁豆撕筋。扁豆兩邊各有一條硬筋，要順著豆莢的彎，從一頭小心地撕到另一頭。這是個磨性子的活兒，能把一整根筋撕下來，心裡頭就有一種小小的滿足。太陽光從藤的縫裡漏下來，一地碎碎的影子，照在奶奶白頭發上，也照在我低頭專注的臉上。空氣裡都是植物的青氣還有淡淡的土味兒，院子裡很安靜。

　　晚飯桌上，總會有一盤清炒扁豆。猛火熱油，蒜末爆香，倒進翠綠的扁豆絲，快速地炒，最後淋上一點醬油。那個味兒，啥山珍海味都比不上，鮮、香、脆。一家人圍坐在一塊，就著這道家常菜，聊著一天裡看見的、聽見的事。奶奶的微笑，爸爸的威嚴，媽媽的忙碌，我和弟弟的吵鬧，跟扁豆清甜的口感混一塊兒，一塊咽下去，讓人感到溫暖。就這麼平常的農家日子，就因為這點熱鬧勁兒，感覺特別踏實。

　　扁豆藤的命特別硬，一粒小小的種子埋進土裡，就能生根發芽，不知疲倦地往上爬。它不挑地，也不怕風吹雨打，只要有地方靠著，就能長成一片茂盛的綠，最後結出一串串分量不輕的豆子。這不就跟咱的日子一樣麼？平平常常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藤往上多長一點，就是多攢了點勁兒，結出來的每一串豆子，都是沒白忙活的獎賞。

　　我好奇問過奶奶，為啥要種扁豆。奶奶笑著說：“扁豆好活，種下去就不用太操心，它自己會找地方爬，會找時候開花結果。有時候我們也要學學扁豆，該努力的時候努力，該等待的時候等待，急不得。”那時候我聽得半懂不懂，現在再咂摸出味兒來，才明白這話裡的道理。

　　現在，我早就不住在那個小院了，但每年秋天看到市場上賣的扁豆，總會想起老家的那面綠牆，想起奶奶在太陽底下摘豆的背影，想起那盤香噴噴的炒扁豆。那個味兒就是家的味兒，是時間熬出來的，最簡單實在的安心。城裡的扁豆看著也綠油油的，但總覺得少了點啥，也許是少了土味兒，又或許是少了一家人圍著桌子吃的那種暖和勁兒。

　　扁豆花開了又落，年年都這樣。它教給我的，不光是咋樣去等，更是怎麼對日子不撒手。不管外頭多吵，總有那麼一片綠等著我回家，總有那麼一份不值錢但又特實在的愛在那兒。日子的好，往往就藏在這些最平常的小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