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楠靈:冰峰垂淚,遠海寄聲 ——讀王承天《為中國西藏與尼泊爾邊境災民祈願》七律組詩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22日 01:33
喜馬拉雅的雪峰,千百年來靜靜佇立在高原的邊界。冰雪如同大地封存的記憶,在日光裡緩緩消融,歲歲年年,不曾驚擾山腳下生息的人們。誰能想到,八月的一場冰崩,讓沉默的冰川驟然翻湧,挾裹巨石、泥沙,化作奔湧的濁浪,席捲河谷,碾碎屋舍,釀成一場被稱作“喜馬拉雅海嘯”的跨境災劫。遠在菲律賓寓所的華僑詩人王承天,隔著萬頃碧海,望見高原雪山傳來的噩耗,心生哀戚,揮筆寫下七首感懷律詩,刊發於《菲律賓商報》。山海相隔,他不曾親臨那片滿目瘡痍的土地,可紙上的詩句,帶著大洋彼岸的悲憫,越過風浪,落在喜馬拉雅的群山之間。
好的詩文,從來不必站在災難現場,方能感知人間疾苦。詩人身居南洋,看慣熱帶的椰風與驟雨,心中卻牽掛著萬裡之外的高原。開篇第一首古風,便寫冰川猝然崩摧的驚心動魄。“極地冰川忽崩摧,無端民宅困殃災。晶體墜海驚滄浪,巨塊漂流動地哀。”雪山之上晶瑩萬年的冰,本是天地清寧的造物,一旦斷裂滾落,便成吞噬人間的禍水。滾滾山洪挾裹沙石,泥土掩埋鮮活的家園。詩人在字句間長嘆,天地秩序一旦失衡,受難的永遠是土地上平凡的百姓。末句落筆“記取居安護生態”,不是激烈的控訴,而是沉靜的提醒。就像高原上世代放牧的人深知,雪山的安寧,是眾生安穩的根基;人在大地之上安居,不可肆意辜負山河。文人的文字總愛寫自然的寬厚,也從不迴避自然的威嚴。山河養育生靈,亦藏著不可輕觸的力量,這組詩,最先讀懂的,便是人與山川之間這份不可割裂的盟約。
第二首《中尼邊境災況》,鏡頭從雪山之巔,落向邊境村寨。“邊陲驟雨撼山川,警報遲來禍已延。巨石崩摧埋道路,暴洪泛漲沒田園。”邊境的村落,人們守著薄田與屋宇,安穩度日。災難來得太快,山石傾頹,洪水漫過田地,千家哀泣,百姓流離。詩人看見破碎的家園,心生憐惜,發出叩問:若是防災的良策早早施行,何至於讓黎民承受這般煎熬。這一句嘆息,沒有激昂的言辭,藏著樸素的仁心。世間苦難,許多本可預先設防,可自然的突襲常常猝不及防。那些世代居住在邊境的普通人,他們所求從不是榮華富貴,只是一方可以棲身的屋簷,一季能夠收穫的莊稼。洪水漫過田園,沖走的不只是土地上的收成,更是一家人賴以生存的指望。詩人遠隔重洋,卻能看見尋常百姓淚水背後的困頓,這份共情,是詩歌最珍貴的底色。
第三首《天災頻繁有感》,詩人將目光放得更遠,從這一次冰崩,望向近年全球頻發的災異。“近歲災情似浪翻,狂風暴雨接重關。山崩地裂侵村落,海嘯洪濤漫稻田。”風雨、山崩、洪水,接連造訪世間。詩人清醒地點破,氣候失常並非偶然,人類對自然的疏於守護,亦是禍災的誘因。他期盼世人能懂得減碳護生,提前設防,不要等到蒼生深陷苦難,才幡然醒悟。大地的承受力,是有邊界的。我們總以為山河無窮無盡,肆意索取,直到冰川融化,山洪奔湧,才看見大地隱忍已久的傷痕。詩人的思索,帶著一種寬厚的勸誡,不指責,只提醒。就像森林裡的風,輕輕拂過,告訴行路之人,要愛惜腳下的土地。
第四首,詩人轉而讚頌奔赴災區的科研與救援人員。“喜馬拉雅浪怒翻,冰崩滾石夜漫漫。精準儀器探危嶺,無畏仁心度險關。”雪山險境,亂石遍地,長夜漫漫,危機四伏。科技工作者背負儀器,踏入險地,解析洪峰軌跡,在泥流亂石之間找尋通路。冰寒高原,路途凶險,他們逆行而上,以科技為炬,照亮雪山。“天災不滅神州志,科技為光照雪山。”災難可以摧毀屋舍,卻摧不垮人的風骨。在遲子建筆下,凡人的微光,最動人。他們不是天神,只是平凡人,揣著仁心,奔赴險地。在滿目荒涼的山谷,一點點探查險情,找尋生機。雪山依舊寒涼,可人間的善意,能在冰雪之上,生出暖意。災難最動人之處,從來不是山河的悲壯,而是危難時刻,人與人之間彼此托舉的力量。
第五首《痛天災人禍頻繁》,詩人的愁緒漫向五洲大地。“天災人禍幾時休,水潦山崩遍五洲。萬戶流離悲失所,千村狼藉問何由。”放眼寰宇,洪水山崩,流離的百姓散落在各地。詩人獨坐燈下,展讀報紙,對著一紙災情長長嘆息。白髮書生,身在海外,無力奔赴災區,唯有筆墨,寄去惦念。他心底最簡單的祈願,是蒼生能夠安居清寧,世間再無百姓流離之憂。一個遠居南洋的華僑,隔著大洋,牽掛著五洲受苦的眾生。這份悲憫,早已超越國界。苦難不分地域,無論是高原邊境,還是大洋彼岸,凡有生靈受難,一顆柔軟的心,便會為之震顫。一盞孤燈,一卷報紙,一位白髮詩人,在異國的夜裡,為素不相識的災民發愁。文字的力量,就在這裡,跨越山海,連通人心。
第六首《嘆世局兼感跨境天災》,詩人將冰川崩裂的災變,與紛亂世間對照。“寰球時局細心觀,碳火冰崩泥石翻。列強爭鋒燃戰骨,蒼生罹難哭荒田。”一邊是人間紛爭,戰火不息;一邊是冰川消融,泥石吞噬田園。熱浪融化千年冰雪,邊境河谷化作奔騰大川。造化本就無情,人間又添兵戈動盪,黎民百姓,何時才能永享平安。詩人看見雙重的苦難:氣候失衡帶來的天災,加上人類紛爭造成的創傷,最終承受苦難的,永遠是底層蒼生。雪山融水本是滋養萬物的清泉,如今卻化作禍水;人類本可同心守護山河,卻常常陷於紛爭。這是詩人深沉的慨嘆,藏著對世間安寧的向往。
壓軸第七首《為中尼邊境災民祈願》,是整組詩的落腳點,所有哀痛,最終化作溫柔祈願。“洪峰過處盡荒涼,兩國蒼生淚萬行。魂斷雪山風瑟瑟,家隨泥浪夜茫茫。”洪水掃蕩之後,河谷一片荒涼,中尼兩國百姓,一同承受這場跨境災難。寒風吹過雪山,逝者長眠,生者失去家園,長夜茫茫。詩人沒有停留在悲傷,轉而寄望新生:“唯期災絕心猶壯,更盼餘生志更昂。攜手同舟修劫土,黎民百姓得安康。”災難會摧毀房屋,卻摧不垮人活下去的意志。山河雖遭重創,只要兩國人民攜手並肩,一同修復這片劫後的土地,蒼生終能重獲安寧。
這七首律詩,層層遞進,從冰崩驟起的驚心動魄,寫到邊境百姓的流離之苦;從反思生態失衡,讚頌逆行救援之人,再放眼世間動盪,收束於對災民的懇切祈願。詩人身在菲律賓,隔著茫茫南海,遙望喜馬拉雅。他是海外遊子,故國山河的每一次傷痛,都牽動他的心弦。遠海的筆墨,帶著華僑獨有的鄉愁與悲憫。身居異國,心中裝著故國高原,也掛念鄰國受難的百姓,心懷超越國界的大愛。
文中書寫苦難,不刻意渲染淒厲的慘狀,人總相信,在荒涼的廢墟之下,依然藏著生命的韌性。王承天這一組詩亦是如此。他看見雪山崩塌、家園破碎,為流離的百姓落淚,卻沒有止於絕望。哀痛之外,他看見奔赴險境的救援者,看見劫後土地上重生的希望,期盼世人同心守護山河,願蒼生得享安寧。
雪山依舊矗立在中尼邊境,冰雪歷經千萬年,見過無數人間悲歡。冰川有崩塌之時,可人間的善意,永遠不會冰封。遠在南洋的詩人,以筆為香,隔著滄海,為高原災民祈願。一行行詩句,像穿過大洋的風,輕輕落在雪山腳下。災難會留下傷痕,但人心的悲憫,人與人守望相助的溫情,會撫平大地的褶皺。願劫後的河谷,泥土慢慢沉澱,草木重新生長;願失去家園的人們,尋得安身之處;願這世間,少一點災厄,多一份安寧。這便是一位海外華僑詩人,跨越山海,寫給高原大地最深沉的祝願。
2026.9.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