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人間尋常的浪漫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03日 01:27
海南的立秋,常常先立在日歷上。這裡的夏天綿長,太陽有耐心,暑氣也有耐心,仿佛只要椰樹還綠著,季節就不必急著轉身。上周才說“紅霞”剛走,“白海豚”又在遠處海面上盤旋,誰知沒過幾天,氣溫竟突然降了下來。連日的陰雨把天空洗得低而灰,夜裡不再需要把空調開到天亮,清晨醒來時,手臂甚至能覺出一點涼。此時秋意不靠落葉通報,它只是悄悄減去一層悶熱,讓人從皮膚上知道,盛夏已經走到了後半程。
天氣一涼,日子裡的事情卻忽然多了起來。家中有一點小小的變故,一些原以為早已安頓妥當的事,又像繞過許多年,重新回到了眼前。孩子也到了升學的關口,戶口、房子、錄取消息,一件挨著一件,看上去都不算驚天動地,真正辦起來卻沒有哪件可以馬虎。成年人所謂的生活,大抵就是如此。
愛人那時還在國外。我原先已經買好了機票,想瞞著她悄悄過去,等到見面時再把這份思念變成一個驚喜。機票買下以後,我甚至在心裡排演過相見的情形:她也許會先愣一下,隨後埋怨我為何不早說;我則可以故作從容,仿佛這一趟遠行只是臨時起意。人到了中年,能用來制造浪漫的機會並不算多,所以一旦動了念頭,也難免把它想得周全,連一句開場白都預備妥當。
結果所有預備都沒有派上用場。七月三十日那天,她忽然改了行程,自己買票回來了。原本准備去給她驚喜的人,反倒在家裡接到了驚喜。她進門時並沒有什麼戲劇性的場面,不過是拖著行李,帶著一路奔波的疲憊,把鞋換下,把東西放好,屋子裡便立刻恢復了從前的聲息。那些我設想過的對白一句也沒有說,連久別重逢似乎都來不及細細體會,第二天我們便忙著去把戶口落到房子上,又一遍遍打開手機,等孩子的錄取通知。
七夕故事裡的相逢,總在銀河之上,隔著星光和鵲橋,因此顯得格外動人。我們的相逢卻落在辦事窗口、證件材料和手機屏幕之間,既沒有月下盟誓,也沒有多少閒情。似乎躲在兩個人並肩核對一張表格的時候,藏在一個人保管證件、另一個人盯著辦理進度的時候,發生在錄取消息遲遲沒有出現,兩個人輪流刷新頁面的時候。浪漫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上了日常的衣裳,不再發光,卻很耐穿。
更奇怪的是,她回來以後,我竟不再拉肚子了。此前幾日,我總以為是天氣、飲食或者忙亂所致,吃東西時小心,喝水也小心,身體卻仍舊不大安穩。她回家後,並沒有給我開什麼藥,也沒有做特別的調理,不過照常問我吃了沒有,提醒我別總坐在電腦前,夜裡把被子往我這邊拉一點,那點反復的不適竟慢慢停了。我這才意識到,有些思念未必先被心承認,身體反而比人誠實。嘴上還在說自己忙得顧不上想念,腸胃卻早已替我說出了答案。
人與另一個人相處久了,大概會像兩種氣息在同一間屋子裡慢慢交融。她在時,我未必時時覺得依賴,偶爾還嫌她管得多,嫌生活被安排得太細;她一離開,屋子看上去沒有變化,身體裡的秩序卻先亂了一點。等她重新坐回餐桌旁,熟悉的腳步聲在房間裡響起,那些失去節奏的地方也跟著安靜下來。愛情到了後來,未必總是一陣劇烈的心跳,它更像呼吸和睡眠,平常時幾乎覺察不到,一旦缺少,整個人便知道哪裡不對。
這也很像海南的立秋。秋並沒有真正到來,樹葉還是濃綠,午後的太陽依舊有盛夏的脾氣,可夜風已經換了一種溫度。季節從來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完成交接,感情也不是在某一個節日才被確認。它們都在日復一日的細微變化裡發生:空調少開了幾個鐘頭,窗外的雨聲聽來不再煩躁;一個人從遠方歸來,另一個人的胃口和睡眠也隨之安穩。所謂彼此交融,大約就是你以為自己仍可獨自應付一切,身體卻已經把對方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海南的秋天尚早,七夕也還在前面,她卻已經回來了。盛夏留下的潮熱沒有完全散去,日子裡的忙亂也不會一下子消失,但屋裡重新有了熟悉的聲音,身體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節奏。原來最深的愛情,未必需要等到節日才說出口;有時它只是一個人推門歸來,另一個人忽然不再生病,而窗外的風恰好涼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