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繼瓊:侗鄉中秋夜偷月亮菜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03日 01:28
侗寨的中秋,是從月亮爬上鼓樓簷角那一刻開始的。天一黑,寨子裡的話就變了。白天說的種菜收豆,入夜統統改成一個字:偷。
外婆告訴我,八月十五這一夜,月宮裡的仙女要下凡一趟。她提著一把壺,壺裡裝的不是酒,是甘露;她從寨前的田埂上走過,走一路,灑一路。沾了甘露的瓜菜就不再只是瓜菜——老人吃了去病晦,孩子吃了好養活,未婚的姑娘吃了,據說就有人托著紅線找上門來。所以那一天,全寨的人都在等一件事發生:等著被人偷。
偷菜要等天黑透。姑娘們換上過節才穿的百褶裙,髻上插一根新打的銀簪,腰間是當年新織的花帶。出門前總要磨蹭半晌,母親也不催,只把火塘的火壓小,鍋裡添滿水,留著回來煮夜宵。
田埂上的露水很重,一腳下去,褲腳濕半截。月亮把稻田照成一片白晃晃的水,遠處偶爾亮起一柱手電的光,是先到的同伴在打招呼。她們踩著濕滑的田埂走,誰笑出了聲,立刻被人按住肩膀——偷東西是不能出大聲的,這是規矩。
但規矩也說:這一夜的偷,不叫偷。你可以進任何一塊菜園,拔一兩棵青菜,摘一把毛豆,看准了那只最大的南瓜抱起來就走。只是不許貪多:每塊地只取一兩樣,走的時候要在田埂上撒一小把米,或者放幾顆糖。那叫謝土地。老人說,土地一年辛苦到八月,你不能空著手白拿。
真正妙的,其實不是偷,而是被發現。總有某一畦菜地裡蹲著一個人影——那是提前埋伏的主人。他咳嗽一聲,光就照過來了。姑娘慌得蹲下去,竹籃扣在胸口,臉埋在豆葉後面。主人卻不惱。他走過來,看清是誰家的女娃,笑一聲,轉身從自家地裡再薅一大把辣椒、兩兜豆角,硬塞進她的籃子裡:"拿去拿去,多拿點。沾了月光的菜,吃了找好姻緣!"
那一瞬間,偷的與被偷的一起笑了。這是一年裡最不露怯的一次被抓。小伙子也偷,但他們有一條更嚴的規矩:偷來的菜不許帶回家,只能在野地裡架鍋煮掉。於是河灘上一字排開好幾堆火,鐵鍋裡滾著南瓜、豆角、酸菜,有人還從家裡摸出一小塊臘肉。火光映著水面,歌聲從這堆傳到那堆。誰的名字被唱出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故意的顫。
姑娘們心裡卻都清楚,偷到一只並蒂的瓜,才算今年最好的兆頭。
我偷過一次月亮菜,那年十六。跟著寨子裡的姐姐們走到河壩,籃子裡先是兩根黃瓜、一把毛豆,最後在一處籬笆根下摸到一個圓滾滾的大南瓜。我抱起它的時候,手電的光正好打過來——是看菜的老庚爺爺。
我愣在那裡,抱著瓜像個抱不住秘密的人。他走近,眯眼看我一眼,笑了:“是你啊。”然後很自然地從我籃子裡把那顆最大的南瓜拎出來,換了一顆小的塞回去:“重得很,拿不動的。"我這才明白過來,他早認出我了。”那天的南瓜湯是在河灘上煮的。火光、水響、月色,姐姐們在唱歌,我坐在石頭上一句話也沒說。後來很多年裡我再沒吃到那麼甜的南瓜。
其實那天夜裡我什麼都沒偷到。真正甜的東西是被塞進籃子裡的。
後來寨子裡的年輕人一批一批走了。月餅從鎮上買回來,裝在鐵盒子裡,誰也不缺。火塘邊的年輕人稀了,河灘上的火堆也少了。八月十五照樣有月亮,也照樣有人在菜地裡走動,只是提籃子的大多是孩子的母親,或者祖母。她們還是一邊走一邊往田埂上撒一小把米,說是謝土地。
外婆說過一句話,我一直沒忘:八月十五的菜怎麼就那麼好吃呢——因為這一夜,誰都心甘情願地給別人。仙女到底有沒有下凡,沒人見過。可年年都有人替她留著一條走過菜地的路,年年都有人假裝沒聽見籬笆響。所謂偷月亮菜,偷的其實是一個被允許的請求:向土地討一點收成,向鄰人討一點溫情,向那個還敢開口要好運的、年輕的自己,討一點羞赧的勇敢。
月亮升起來了。鼓樓簷角上,像掛著一把誰也沒喝完的甘露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