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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依衣:不知不覺秋已來

2026年10月03日 01:30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03日 01:30

  那天早起去畫室,腳踩到一片梧桐葉,咔嚓一聲脆響。我愣了愣,低頭看那葉子——邊緣焦黃,葉脈凸起,蜷得像握緊的拳頭。撿起來對著晨光,能看見葉肉裡殘存的綠正在撤退,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露出沙灘的本色。

  秋天是什麼時候來的?日歷上立秋立過了,可暑熱賴著不走,電風扇還在吱呀呀地轉。直到這片葉子在腳下脆生生地碎裂,我才驚覺:哦,秋天已經來了好一陣子了。

  生活裡的秋天,從來都是這樣“入侵”的。它不敲鑼不打鼓,只在某個平凡的早晨,讓你發現窗玻璃上的霧氣不再是呵一口氣就能消散的薄紗,而是一層實實在在的涼。你把手貼上去,冰得縮回來——玻璃說:抱歉,夏天走了。

  我把這片梧桐葉帶到畫室,夾進速寫本。同桌看了一眼:“你才撿到啊?我上周就收集了十二片了。”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譁啦啦倒出一桌子的葉子:銀杏、楓香、烏桕、櫸樹,還有幾片形狀古怪的,他說是“欒樹的蒴果,像小燈籠,秋天會變紅,裡面有三顆黑種子,古代的小孩拿它串成手鏈玩”。

  我拈起一粒欒樹種子,黑亮亮,硬邦邦,比想象中沉。心想古代小孩的手,也曾這樣拈起過一粒吧。他們會不會像現在的小孩一樣,比賽誰撿得多?會不會偷偷藏一顆在枕頭下,做著關於秋天的夢?時光變了,秋天的游戲卻沒變。

  校園裡的欒樹最是張揚。它們的果實從綠變黃,再變紅,一串串掛在枝頭,遠看像誰把節日的小彩燈掛錯了季節。生物系的同學告訴我,欒樹的花期在夏末秋初,黃燦燦的小花落下來,鋪成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這叫'黃金雨',”他說,“古人覺得不吉利,因為'欒'諧音'亂'。”我笑:古人多敏感啊,連花開得好都要擔憂——可這擔憂裡,藏著對生活的鄭重。

  下課鈴響,我推開窗戶。撲面而來的風裡,有桂花香。那香氣濃得能切塊,甜得發齁,像是誰把蜂蜜罐打翻在空氣裡。桂花我是熟悉的,美術史課上講過——宋朝的《百花圖卷》裡就有,工筆細描,花瓣四裂,米粒大小,畫師得屏住呼吸才能勾出那一點黃。可畫出來終究不如真的。真的桂花香會勾魂,站在樹下久了,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甜起來,連呼吸都變成蜜色的。

  食堂阿姨這兩天在煮桂花糖藕,甜香從廚房縫隙裡鑽出來,和桂花的味道打架,打得難解難分。打菜的時候阿姨多給了兩片:“秋天了,貼點秋膘。”我端著餐盤找座位,看見窗外的銀杏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披了金箔。金箔這個詞讓我想起同學說,古代畫家真的會用金粉調顏料畫銀杏葉——“叫做'泥金',貴得很,只有皇家畫院用得起。”可這棵銀杏站在這裡,不花錢就給了我們滿樹的金子。

  回到宿舍,桌上多了個橘子。室友留的便條寫著:“老家寄來的,你嘗嘗,今年頭一茬。”橘子皮還是青的,蒂部帶著兩片小葉子。掰開,香氣炸開來——那種酸甜的、凜冽的、讓人瞬間清醒的橘香,是秋天最濃烈的簽名。掰一瓣塞進嘴裡,汁水蹦出來,酸得眯眼,又甜得咧嘴。這是秋天的辯證法:所有美好裡都藏著一點尖銳,所有甜蜜裡都摻著一絲酸楚,就像天涼了要添衣,葉落了要歸根,橘熟了——就該被吃掉。

  晚上刷朋友圈,看見老家的小表妹發了條動態:“秋天來了,知了不叫了。”配圖是她趴在窗台上數落葉。我笑,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干過同樣的事,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幾,重新數,又忘了。秋天就是這樣一個季節,讓你心甘情願地做一些無用的事。看雲,數葉,聞桂,剝橘——這些事情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卻讓日子變得蓬松柔軟。

  睡前我又翻出那片梧桐葉。它在台燈下呈現出一種克制的美麗:褐是褐,黃是黃,界限分明,像是秋天用尺子量過。我用指尖輕輕描它的輪廓,突然想到——秋天從來不是“降臨”的,它是“滲透”的。像水滲進宣紙,一圈一圈暈開,等你發現時,整張紙都濕了。

  窗外有蟲鳴,比夏天稀疏了許多,但更清脆,像調試過的琴弦。它們在唱最後一首歌了。我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涼風鑽進來。風裡有泥土味、枯草味、遠處人家燒柴火的味——各種各樣的“秋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把我兜頭罩住。

  原來不是“秋已來”,是我太遲鈍,終於察覺了它的存在。它早就在了,在每一片變黃的葉子背面,在每一個清晨變涼的水龍頭裡,在每一聲越來越短的蟬鳴中。它耐心地等著我,等我從夏日的余溫裡回過神來,回頭跟它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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