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宏:「輸血」三十五年,菲律賓華校為什麼還需要外籍老師?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08日 17:14
150名中國教師的離開,也正是時候檢討菲律賓華校三十五年來的師資供應模式。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問一個問題:菲律賓的華文教育已經超過百年,為什麼到了1991年,乃至於2026年,還需要從中國“輸血”?
華校其實早就不是以前的華校
今天很多人聽到“華校”,很自然會聯想到中國、中文,甚至把它理解成“中國人的學校”。早期華校確實是為華僑子弟而設。當時很多華人仍把中國視為祖國,學校自然承擔著語言、文化與族群教育的功能。孫中山先生在革命期間,受到南洋華僑(包括菲律賓)提供過半的革命經費,可以說能夠推翻滿清,建立民國,華僑功不可沒。1899年,小呂宋華僑中西學堂由清朝駐菲總領事陳綱設立,這也是菲律賓第一所華文學校“中西學院”,華文教育就此開始在菲律賓落地生根。1905年之後,王泉笙先生銜孫中山先生之命,來菲律賓處理黨務,後來發起創辦馬尼拉普智學校,一直到1939年,更成立了菲律賓華僑中正中學的籌備處,這也是現今“菲律濱中正學院”的前身。華文教育就此開枝散葉,桃李滿天下。然而,真正關鍵的轉折發生在1973年。當年的新憲法及後續法令推動華校菲化(Filipinization),原本的僑校正式納入菲律賓教育體制。學校的所有權、管理與學生組成都受到新的規範,華校也逐漸從“華僑的學校”,轉變成菲律賓的私立學校。這個轉變影響極其深遠。以前中文可以是學校教育的主體;菲化之後,英文與菲律賓語成為主要教學語言,中文逐漸成為學校裡的一個科目,還有授課時數的限制。而華人家庭的組成,也在改變。華裔二代、三代,在菲律賓出生、成長之後,很多家庭使用中文的機會,日益減少。在家裡面都講咱人話,給保母帶都講菲語,進入華校以前,大多數的孩子幾乎是沒有中文基礎。換句話說,華文教育面對的學生變了,老師需要具備的能力也跟著變了。華文教師不再只是“把自己會的中文教給學生”這麼簡單,因為眾多因素,其實我們更應該正視並理解,中文,在菲律賓已經是,也只能是第二語言。偏偏,就在這個轉變的過程裡,老師也逐漸不夠了。
1991年,菲律賓華教中心啟動華語師資“輸血計畫”。
名字很直接,目的也很直接:本地華文教師不夠,就向中國尋求師資。這個做法放在今天的政治環境裡,很容易被賦予各種不同解讀。但如果回到當時華校的現實,其實沒有那麼複雜。教室裡沒有老師,就是需要找老師。而中國有大量以中文為母語、具有教學經驗的教師,菲律賓華校有需求,菲律賓華人又對於中國有文化歷史上的認同,雙方自然形成合作。後來除了華教中心,中國不同單位與菲華社團也陸續參與教師派遣。台灣方面同樣透過僑教體系、替代役等不同方式提供師資。我2015年來到菲律賓,也是基於這個緣分。那一年,僑委會安排了十九名替代役老師來菲,我是其中一位;中國國僑辦、菲律賓晉總、華教中心等不同管道引進的中國教師,則是四百位以上的規模。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的政治問題再怎麼紛紛擾擾,但我們如果回到菲律賓主體,回到華校裡面,最現實的事情還是:明天早上的中文課,到底有沒有人教?從這個角度看,“輸血”確實有效。根據華教中心資料,這套制度三十多年來服務過約80所華校,申請的中國外派教師累計近5,000人次。疫情以前,一年甚至曾有300多名中國外派教師在菲律賓華校任教。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你不能否認這些外來教師對菲律賓華教的貢獻。外省的華校如果沒有這些老師,中文課教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中文課還能不能繼續,才是最大的問題。
但是華教中心自己也知道,輸血不能輸一輩子
有意思的是,“輸血”這個名字本身,其實已經說明設計者知道它不是最終答案。華教中心後來也很清楚地把“輸血計畫”定義為“權宜之計”。真正的解決方法,還是要培養菲律賓本地自己的華文教師。2004年,“造血計畫”推出。做法是從菲律賓華校畢業生裡,挑選具有一定中文基礎、願意投入華文教育的學生,送到中國的大學接受華文教育專業訓練。獎學金由中國相關單位及大學提供,其他費用則爭取菲華社團與熱心人士支持;完成學業後,學生必須返回菲律賓華校服務至少五年。這套制度也真的培養出一批人。有不少當時造血計劃的受益者,直至今日,也是我的好朋友。2016年的華教中心資料顯示,當時“造血計畫”已送出197名學生,其中130人學成回菲服務;到了2020年,累計送出的學生增加到264人,已有200人回到菲律賓投入華教。2024年,華教中心公布的累計人數則已達300人。所以如果說菲律賓華教這三十五年“完全沒有造血”,其實並不公平。血其實一直在造,但問題是:造血的速度,卻始終追不上失血的速度。
“輸血”是成功的權宜之計,“造血”的成效卻還跟不上
這也是我覺得這段歷史最值得思考的地方。過去三十五年,只要哪間華校老師不夠,想辦法申請外派教師就是解方。今年缺兩個,申請兩個。老師退休,再補新人。地方找不到,就從外面找。久而久之,“輸血”從原本處理緊急師資缺口的方法,慢慢成為華校人力結構的一部分。但當它變成理所當然時,是不是就忽略了,血庫不足的那一天,華校該怎麼辦?這個制度是真的把缺口“暫時”補起來了,但也因為補得起來,很多更深遠的問題,相較之下就沒有那麼迫切。我們今天攤開來講,這些問題都很難回答,但一直以來也都存在。為什麼一個在菲律賓華校讀了十幾年中文的學生,畢業後很少考慮成為華文老師?為什麼培養一名本地華文教師這麼困難?華文教師的薪資、工作量與職涯,為什麼沒有足夠的吸引力?為什麼造血計畫培養出來的人完成服務年限後,最後還是選擇離開教學現場?這些問題不是1991年才突然出現,更不是2026年才有人拿出來討論。只是過去這段時間,在輸血能夠繼續維持生命跡象的同時,我們預設血庫會源源不絕,所以這些看起來不急迫的問題,就一直被擱置著。
三十五年後,真正要問的是“為什麼還需要?”
所以,我其實並不認為,今天回頭檢討“輸血”,就代表過去做錯了。恰恰相反。如果沒有中國外派教師、台灣替代役老師,以及菲律賓本地一代又一代的華文教師一起撐住,今天很多華校的華文教育可能早已是另一番模樣。“輸血”解決了當時最急迫的問題,也替菲律賓華教爭取了三十五年的時間。然而,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這三十五年的時間,菲律賓的華文教育,產出了什麼?2004年開始的“造血計畫”已經證明,菲律賓不是培養不出自己的華文教師。問題是,為什麼到了2026年,外來教師一口氣少了150人,整個華教圈還是立刻感受到壓力?還需要退休老師支援?也許問題已經不只是“去哪裡找老師”。而是我們有沒有辦法讓一個菲律賓年輕人,在人生有很多選擇的時候,願意告訴自己:“我要當華文老師。”如果他願意,又是什麼讓他留下?如果他不願意,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