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鈞:桂香詩浸太白祠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09日 19:30
漫步青蓮李白詩歌小鎮,青石板路似在牽引著探尋的方向,沿途掠過太白碑林的墨韻、隴西院的古朴、太白樓的巍峨……正當沉浸在這份詩意氛圍中時,耳畔忽然傳來游客的輕聲交談:“太白祠的桂花開了!”一句話瞬間勾動了心緒,我當即轉身,徑直朝著太白祠的方向走去。
及至太白祠,抬眼望去,門楣兩側“盛唐詩酒無雙士,青蓮文苑第一家”的楹聯,在秋陽裡泛著金暉,字縫間似要溢出盛唐的酒香。門前那對石獅,被百年風雨磨圓了爪牙,鬃毛間沾著幾片未落的花瓣,卻依舊怒目昂首,守護著祠內沉睡的詩魂。
跨進門檻的瞬間,便與桂香撞了個滿懷。不是市面上浮泛的甜香,是裹著古木肌理的醇厚,更像詩仙當年潑在宣紙上的酒,沾著就醉。院側兩株古桂與太白祠同齡,枝干虯結如狂草筆走龍蛇,皴裂樹皮裡凝固著琥珀色樹脂,倒像是把千年月光都封藏在了裡面。它們與古祠一樣,在歷經了歲月的風雨之後,仍然煥發出盎然生機。細碎的金粟綴滿枝頭,風一吹,便簌簌散落在青石板上,鋪出一條彌漫著香氣的小徑。
一場秋雨不期而至。雨點敲打桂樹,花瓣裹挾著水汽墜下,有的嵌進青磚縫隙,有的落在游人肩頭。坐在思賢亭裡看雨神游,忽然懂了李白寫《詠桂》時的心境——桃李爭春的熱鬧固然惹眼,可哪及得秋桂經霜後的清冽?這香氣裡,蘊含著是案頭陳年墨錠的沉韻,有“荷花羞玉顏”裡的婉轉,更有“清陰亦可托”的傲氣。亦是獨屬於詩仙的風骨。
循著花香前行,白玉堂的雅致、蜀風堂的古朴、思賢亭的清幽依次掠過,最終停在了詩神殿前。詩神殿內,盤坐著的李白塑像手握書卷,腰佩長劍,目光望向祠外的遠山,眉宇間有幾分“仰天大笑出門去”的狂傲,又像下一秒就要轉身揮毫,寫下“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邁。想他當年入朝,卻因不肯“摧眉折腰事權貴”而遭貶謫;後來游歷四方,廣交文人雅士,飲酒賦詩,把秀美山河裝進酒壺,把壯志難酬寫進詩行。殿外新植的桂樹嫩枝輕顫,細碎的花苞還未完全綻放,卻已透著青澀的香甜。它與白玉堂外古桂遙遙相對,像一場跨越歲月的對話——就像那些爭著攀附捷徑的桃李,與堅守本心的秋桂;就像當年趨炎附勢的權貴,與傲骨錚錚的詩仙。時光流轉,唯有這桂香與詩句,還在低聲訴說著不老的故事。
雨霧將桂香釀成了醇酒,漫溢在回廊的拐角處、泮池的漣漪裡。泮池上漂浮著一層金晃晃的花毯,錦鯉擺尾啄食落花,把倒映的雲影攪成碎金。湊近了看,那些米粒大的花朵竟不只是金黃,花萼處泛著淡綠,活脫脫是李白詩裡“金粟如來是後身”的模樣——原來詩中意象,早被這古桂釀成了實景。無論轉到哪裡,都可能被一陣桂花酒香喚醒,整個太白祠像是歷經了一場盛大的香薰酒浴。金粟紛落中,竟分不清是眼前的花,還是詩裡的景,遠處仿佛跨越時空的吟詠傳來:“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
雨停時,沒人察覺。夕陽穿過雲層,把桂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院中碑石上的字也像是浸了香,伸手碰觸《靜夜詩》的刻痕,指腹能感受到歷代文人摩挲出的溫潤,似乎還能觸摸出千年前李白落筆時的力道。撿起一片沾著雨珠的花瓣,放在鼻尖輕嗅,忽然明白:這滿祠的桂香,原是一場跨越千年的精神相逢。李白的詩早已融進這古祠的一磚一瓦,融進這桂花的一縷一息,等著每個來訪的人,在香氣裡讀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真意。
離開時,衣襟上還沾著桂香。回頭望,朱門在暮色裡泛著暖光,石獅肩頭的桂香花瓣又多了幾片。恍惚間,似有詩句在耳畔回響:“桂子落秋月,送君游此地”。原來有些相遇,從來都不是偶然——是詩章在等懂它的人,是桂香在等尋它的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