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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海貝:江畔讀盡千年書

2026年10月09日 19:30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09日 19:30

  自少年時讀郁達夫先生的游記,便對富春一江煙水念念不忘。先生生於富陽,一生輾轉南北,凡落筆江南,總繞不開這條江。他寫春江澄藍澈底,兩岸青山裊娜迎人,葦叢村落錯落點綴,字句間既有文人觀山玩水的柔軟悵惘,亦有俯察市井民生的清醒體察。此番我溯江而行,真正踏足這片滋養過吳帝霸業、孕育《富春山居圖》、安放達夫半生鄉愁的土地,方懂山水從非孤立風景,而是千年人事層層沉淀的載體。

  富春江自天目山蜿蜒而下,至富陽段江面驟然舒展,江水清淺平緩。郁達夫當年往返富陽、桐廬,常乘小火輪漂泊江上,見江上漁舟、岸邊烏桕、堤邊酒肆,便生出無限感懷。今時江上早已不見老式輪船,取而代之的是整潔的觀光畫舫,漁家小木船三三兩兩系在灘涂,老漁翁頭戴竹笠,靜立江畔撒網,竹簍裡盛著剛撈起的江鯽、白魚,是富春山水最朴素的煙火底色。

  岸線連綿數十裡,一溪一谷自成天地,便是富陽獨有的“一江十溪”格局。沿壺源溪往龍門山走去,沿途田疇平整,新插的秧苗鋪成綠毯,白牆黛瓦的民居散落山間,院前種著桃樹、梨樹,落英隨溪流漂向大江。山路行至深處,龍門古鎮隱在青山環抱之間,此地是孫權後裔聚居之地,千年東吳文脈在此落地生根。古鎮入口立著石牌坊,“孫權故裡”四字沉靜古朴,鎮中七千余人,九成皆是孫氏後人,傳續已逾六十五代 。巷道狹窄曲折,五十余座廳堂祠堂首尾相連,百獅廳木刻紋路依舊清晰,孫氏宗祠裡供著先祖牌位,廊下楹聯寫著“耕讀傳家,孝悌立身”,正是當年孫氏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追溯源頭,富春本是東吳基業起點。相傳孫權祖父孫鐘居於江畔瓜田,守孝種瓜,以仁厚聞名鄉裡,這份根植山野的溫良,化作孫氏父子逐鹿江東的底氣。孫堅、孫策從這片山水走出,憑一江天險奠定三分天下的根基,金戈鐵馬的霸業背後,源頭仍是富春山間平凡耕讀人家。

  古時文人多嘆帝王功業喧囂,可富春藏著另一種答案:山河養人,仁心立業,再壯闊的宏圖,終究離不開鄉土底色。黃公望晚年隱居此地,見群山平緩、江水悠然,放下世間名利,鋪紙繪就長卷,筆下無金戈,無朝堂,只有漁樵、村舍、雲山,恰與東吳剛柔相濟的氣韻遙遙呼應。

  山水養文脈,亦滋養代代尋常百姓。漫步古鎮街巷,民俗煙火隨處可尋。臨街老店售賣富陽土產,手工制的竹紙、竹編筐籃、桂花糕、酒釀餅香氣四溢。本地留存千年周雄孝善信俗,古時百姓逢節祭祀,如今簡化成鄰裡互助的溫情,春日江灘漁事、秋日曬谷、臘月打年糕,代代相傳的習俗,自然融進日常。郁達夫游記最動人之處,從不只寫名山勝水,更願意停在街邊小店、渡口茶攤,觀察船夫、農婦、小販的眉眼,體察底層人世的喜樂困頓。今日行走富春,依舊能看見這般鮮活百態,各色人等同棲於這片山水,新舊光景交融,並不違和。

  最動人的,是山水之間悄然發生的時代變遷。達夫筆下的舊富陽,碼頭擁擠,行路多靠舟船,鄉間土路泥濘,百姓謀生多依賴江上漁、山中耕。而今沿江修起平整綠道,串聯起古鎮、漁村、濕地公園,昔日荒蕪灘涂,改造成生態江岸,草木繁盛,飛鳥棲息,偏遠山村通了公路,年輕人不必遠赴他鄉,回鄉開辦民宿、文創小店,將竹藝、紙藝、山水風光化作生計。從前農人只知靠山吃山,如今人人懂得護山護水,江水常年澄澈,山林四季常青,人人都在親手描摹新時代的《富春山居圖》 。

  我曾在黃昏獨自走到達夫故居門外,小院安靜,幾株香樟遮住院落。先生年少在此讀書,看盡春江朝暮,後來漂泊各地,飽經亂世風霜,心中始終牽系這片故土。他寫山水,實則寫人心,寫故土,實則寫理想。彼時山河動蕩,他借富春清幽風物安放內心苦悶,如今四海升平,山水依舊溫柔,卻多了安穩人間煙火。同一江春水,流過亂世孤愁,亦流淌現世安寧,山不曾改,水不曾歇,變的是江岸人世,不變的是山水包容萬物的胸襟。

  暮色漸濃,登舟返程,回首遙望富春群山,雲氣緩緩沉降,江面亮起點點漁燈,遠處古鎮屋舍燈火次第舒展。千年之前,孫氏於此肇基,黃公望於此揮毫,百年之前,郁達夫於此安放鄉愁,今日你我踏江而行,看見古老文脈生生不息,看見民生安穩,山水長青。

  世人多愛追尋名山大川的雄奇,卻常常忽略富春這般溫和綿長的風物。它沒有險峰斷崖的震撼,卻以一江流水容納霸業、書畫、鄉愁、人間煙火。東吳的雄健,山居圖的沖淡,達夫文字裡的悲憫,尋常百姓的溫善,全部融在這片山水之間。

  船行漸遠,青山隱入暮色,江水無聲東流。我忽然懂得,走進富春山水,從來不止是看山看水。是觸摸一段藏於鄉土的帝王史,品讀一卷沉淀心性的傳世畫卷,重溫一代文人寄情山河的心事,更看見平凡人世在時光流轉裡,與山河共生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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