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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科軍(杭州):如夢鄉思 ※

2026年10月16日 10:28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16日 10:28

  六石口上街頭,老宅離井台很近。七八十歲的外太婆,穿繡花鞋,邁著“民國小腳三寸金蓮”,慢悠悠地提桶汲水。那個寄養在她家的玄外孫,十多歲就開始提桶,慢慢長大,才學會挑水倒進老家的水缸——洗刷吃用全靠它。從早上學,到晚上還要挑水澆大東塘邊上自留地的蔬菜瓜果,直到夕陽西下。

  小時候常常在老宅樓上木窗眺望,看著山慢慢暗下去。先是黛青,再是墨藍,最後只剩一道起伏的剪影,貼在微紅的天際線上。大東塘、小東塘就在這六石老街流淌的懷裡,像一汪被遺忘的春光,似女人的乳溝,流淌著,滋養著農田的作物。

  “大東塘”是我和發小的溫泉浴池。夏天,幾個小孩光腚下水,“狗爬式”游泳。覺得水是滑的——不是那種輕浮的滑,而是帶著分量的、溫存的滑。整個人沉進去,肩膀沒入水面的剎那,寒意便從皮膚上退潮了。塘底淺泥是溫熱的,從腳心漫上來,沿著小腿、腰背,一寸寸地熨帖著,像是有人用溫熱的掌心,慢慢揉開你骨縫裡的疲憊。

  仰頭望天,星子被水汽暈開了,一粒一粒,毛茸茸地亮著。忽然覺得身體輕了,輕得像一截浮木,漂在暖海上。水波輕輕晃著,晃著——是水在動,還是夢在動?分不清了。

  七十年後的今天,恰逢秋分,天氣涼了再過三天就是“中秋節”“人逢佳節倍思親”…我正在他鄉泡著溫泉。身子浸在熱水裡,思緒開始漫散,竟恍恍然又回到了那個夏天的大東塘——那個被歲月釀成一汪酒的老塘。

  水汽氤氳裡,我閉上眼。恍惚間,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光腚的孩子,赤腳踩在溫熱的塘泥上,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水裡蹚。水漫過膝蓋,漫過肚臍,漫過胸口,最後整個人仰面浮起,耳朵沉入水中,世界忽然靜了。岸上的蟬鳴、遠處的狗吠、外太婆喊我吃飯的聲,全都隔了一層水膜,嗡嗡的,帶著溫熱。我在水底睜開眼,看見陽光碎成金箔,一片片漂在碧綠的水面上,也漂在我伸開的手掌上。

  那時節,大東塘的水真暖啊,暖得像母親的懷抱。我在水裡翻個身,看雲從天上飄過,看燕子從雲下飛過,看它們的倒影從我肚皮上滑過去,癢癢的。發小們在遠處打水仗,水花濺起來,在陽光裡亮成碎鑽,又落下去,砸出滿塘的漣漪。那些漣漪一圈圈蕩開,蕩到塘邊,輕輕拍著石階——那是外太婆洗衣淘米的石階,石縫裡長著青苔,滑滑的,綠綠的。

  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人,很久以前的事。那些面容模糊了,聲音卻還清晰,像隔著水面聽人說話,嗡嗡的,帶著溫熱。想伸手去夠,又懶得動。身子沉在水裡,心卻浮在半空,軟軟地懸著,什麼都能想,又什麼都不必想。

  塘邊那棵歪脖子老柳樹還在麼?夏天我們捉知了,爬上去,把樹皮都磨光了。秋天柳葉落進塘裡,像一尾尾金色的小魚,慢慢游,慢慢沉。冬天塘面結一層薄冰,我們用瓦片打水漂,看冰面裂開細細的紋,像誰的心事,碎得好看。春天一來,塘水漲了,漫過石階,外太婆就說:“春水暖了,魚要上灘了。”

  不知過了多久。水漸漸溫吞了,像一杯放涼到恰好的茶。遠處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叫,短促而清亮,把夢境劃開一道細細的口子。

  於是閉上眼。夢是熱的,熱得剛好。像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托著你,往夜的更深處,慢慢沉,慢慢沉——沉到那個叫大東塘的老塘裡,沉到七十年前的夏天裡,沉到外太婆提著水桶、邁著小腳、在井台邊喊我乳名的黃昏裡。

  沉到明天醒來時,骨子裡還留著的那一點,溫柔的暖。以詩記之。

  七絕·夢思故裡

  東塘水暖童嬉處,古井台深月照堂。

  今夜溫泉煙靄裡,夢回老宅淚沾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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