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保民:菊香漫古城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16日 20:31
金秋十月,我們一家人從河北邯鄲驅車回開封。行程近三百公裡,車窗外是華北平原黃澄澄的莊稼地,田間收割機轟隆隆響,鄉親們正忙著采收玉米、大豆,滿地都是秋收的忙活勁兒。車裡擺著一小盆黃菊,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越靠近開封,這縷菊香就像一根細線,牽起心底對故鄉的惦念。
第一站仍是龍亭。下了車還沒進園,就看到街市上形態各異的菊花,十分耀眼,人流車流已擠滿午朝門。龍亭大殿在陽光下高高矗立,顯得格外巍峨。很多人看龍亭,只看殿宇;我更愛看它腳下。開封人常說“城摞城”,龍亭一帶地下疊壓著唐汴州城、北宋東京城、金汴京城、明開封城、清開封城。黃河一次次漫溢,城池一次次被泥沙掩埋,可人們總在原址上重建家園。這堅韌,正如同秋菊,霜色愈濃,花開愈傲然。
今年,龍亭公園是開封菊花文化節的主會場。開封種菊、賞菊,自宋代就成風氣。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重陽:“九月重陽,都下賞菊。”那時東京酒家以菊花縛成洞戶,士庶登高賞菊。如今菊花已成為開封市花,自1983年首屆菊花會到今年已44屆了,龍亭、清明上河園、中國翰園碑林、城牆根、街道上,處處是菊。金黃的、雪白的、粉的、紫的,一叢叢、一簇簇的秋菊,就擺在殿前、石階旁、廊下。有的花瓣層層環抱,似老者舒展的掌紋;有的細長柔垂,如同汴河邊輕拂的柳絲。風一過,滿園都是淡淡的苦香。
在景區,前來觀看菊展的人接踵而至。我一不留神和家人走散。拍照時不小心踩了旁邊一位老人的腳,忙道歉。老人一口開封話:“沒事兒,人多,免不了踩鞋碰腳。”看我自己舉著手機,他主動幫我拍了兩張。他笑時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開透的墨菊。那一刻,我在人群裡又聞到了家鄉的暖。
中午和家人匯合,簡單吃過灌湯包,便前往開封清明上河園。園子依北宋《清明上河圖》而建,樓閣、虹橋、汴河,一進門就像走進了一幅宋人畫卷。汴河是開封的魂。近年州橋及汴河遺址考古發掘,讓千年前的汴京河道重見天日。園裡這條汴河雖是新修,水卻接上了古城水系。我們登上一艘畫舫,船工是位本地老人,穿宋式衣裳,一邊搖櫓一邊講:開封因水而興,也因水而毀,但開封人沒走,城也沒搬。水退一次,城建起一次。畫舫從橋下緩緩穿行,水光漾開,岸邊一盆盆菊花向後掠過,好似給古城河岸鑲上一道溫柔花邊。
沿著花徑慢悠悠走著,菊花伸展腰枝,競相綻放,菊香忽濃忽淡,緩緩漫入鼻腔。我正被眼前美景吸引,忽然看見兩只金色蝴蝶,在花叢裡上下翻飛,翅翼上沾著細碎的陽光,亮閃閃的。我屏住呼吸,掏出手機想定格這份美好,它們卻倏地散開了,一只飛向遠處,一只隱入花叢中,只留我舉著手機站在原地……那一瞬間,我好像回到了那個追著蝴蝶跑過田埂的少年,風是甜的,時間是慢的,家鄉還是從前的模樣。
園中的繡樓上,俊俏姑娘正拋紅繡球招親,吸引台下不少游客,伸手等著搶。我也跟著湊起熱鬧,沒成想繡球不偏不倚砸在我頭上,剛伸手抓住還沒捂熱,就被旁邊游客一把搶走了,大家笑作一團。不知不覺間,已是傍晚。往回走的時候,早已聽說城牆邊上道路修得敞亮,沿途景致好,我特意讓車順著城牆邊上走。原來這裡棚戶很多,路窄會車困難,如今城牆邊的棚戶已拆,牆根下還修建了公園,每天有人晨練、唱豫劇、跳廣場舞,菊花在青磚灰瓦之間盛開。開封的變化不在口號裡,在眼皮子底下:路順了,水活了,城亮了,人願意回來了。
月色漫過車窗,古城的輪廓在身後慢慢消失,想起龍亭地下層層壓著的故城,又想起滿園裡迎霜而開的秋菊。一座城、一叢花都深深地扎根於泥土之中,經受風雨,生生不息。等到明年菊香再起時,我還要重返汴梁。赴一場菊的盛會,也靜靜品讀這座古城,怎樣將歲月沉淀下來,把尋常日子一層層綻放出新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