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杰森：振興華教，重建生態 ——從親身見聞淺析華文教育的興起與衰退（之一）

　　前言

　　華教積弊、改革刻不容緩

　　筆者近日接連撰文，對菲律賓華文教育長期存在的問題直言不諱，難免觸及某些積習已久的弊端，甚至可能因此得罪人。然而，出於對華文教育的深切關懷，實在不忍見到華文教育在同樣的困境中繼續蹉跎另一個四十年，讓一代又一代華裔子弟的中文學習與文化傳承，持續受到影響。

　　正因如此，筆者願意直陳己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期盼以客觀、理性的態度，重新檢視四十餘年來華文教育的得失，正視長期被忽略的問題，反思根深蒂固的觀念與思維盲點。

　　所有評論，絕非有意針對任何個人或團體，更無意抹煞歷代僑社先賢、及熱心教育人士的辛勤付出與無私奉獻。相反地，正因珍惜前人胼手胝足所建立的教育基業，才更不願見到這份得來不易的成果，在時代變遷與制度積弊之下逐漸流失。

　　粉飾太平、無助華教振興

　　華文教育今日真正需要的，不是報喜不報憂的粉飾太平，也不是好大喜功、流於形式的表面工作，而是敢於面對問題的勇氣、坦然自我檢討的胸襟，以及推動實質改革的決心。

　　筆者衷心期盼的，不是製造紛爭，而是透過反思促成改變；不是一味追究過往的是非對錯，而是讓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逐一獲得正視與解決。

　　四秩教訓、豈能重蹈覆轍？

　　四十餘年的教訓已經足夠沉重，我們不能再讓下一代，繼續為上一代未能解決的問題付出代價。

　　或許有人認為，華文教育當前面臨的師資短缺問題，只要持續投入資源、擴大培訓規模，假以時日，自然便能培養出足夠的本地華文教師。

　　然而，回顧過去四十餘年菲律賓華文教育的發展歷程，問題果真如此單純嗎？

　　早在四十多年前，當菲華僑社逐漸意識到華裔學生中文程度日漸滑落、華文師資青黃不接之際，僑務委員會、菲華商聯總會及相關教育團體，便已積極推動各類暑期教師研習、師資培訓及專業進修活動。

　　每逢暑假，無論在台灣或馬尼拉，各項師資講習、教學研討與教育交流課程接連舉辦，為提升華文教師的專業素養與教學能力，可謂不遺餘力。

　　數十年來，各界為華文教育付出的心血與貢獻，有目共睹，理應充分肯定。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歷經數十年的努力，華文教育為何至今仍深陷師資短缺、學生中文程度普遍下降，以及優秀教師難以長期留任的困境？

　　年復一年的師資培訓，究竟取得多少實質成效？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與財力之後，又有多少成果真正落實於課堂教學，轉化為學生中文聽、說、讀、寫能力的具體提升？

　　這些問題，難道不值得整個華文教育界認真檢討？

　　說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話，華文教育長期積累的問題，恐怕從來就不只是教師培訓不足，而是整個華社對華文教育的重視程度、教育價值觀，以及對華文教師專業地位的認同與尊重，早已出現知行不一、理想與現實脫節的現象。

　　口口聲聲強調華文教育的重要性，卻未必願意給予華文教師相應的待遇與保障；年年呼籲振興華教，卻未必真正檢討教學品質、人才流失與學校管理制度中的深層問題。

　　華教振興、豈能流於口號？

　　倘若華文教育始終停留在口惠而實不至的層次，無法真正體現在教師待遇、職業保障、專業尊嚴及學校教育政策之上，那麼，即使培訓課程辦得再多、研習活動再熱鬧，也難以從根本上扭轉華文教育日漸式微的局面。

　　華教要振興，不能只是不斷培訓教師，更必須重新檢視整個華文教育的生態環境。

　　一、回顧菲華百年教育的輝煌歲月

　　菲律賓近代華文教育的歷史，可追溯至1899年4月15日。

　　當年，清朝首任駐菲總領事陳綱先生，在馬尼拉中國領事館內創辦“小呂宋華僑中西學堂”，即今日中西學院的前身，為菲律賓近代華文教育揭開歷史序幕。

　　創校之初，僅有二十餘名華僑子弟入學。誰也未曾料到，這所規模簡樸的小學堂，日後竟成為菲律賓華文教育蓬勃發展的起點，在這片千島之國播下中華文化的種子。

　　隨著華僑人口逐漸增加，華僑子弟接受正規教育的需求日益迫切，僑社興學之風也隨之興起。

　　1915年12月，菲律賓華僑教育會正式成立，結合僑界力量推動華文教育，並透過組織統籌與經費籌措，為華校的創辦與發展提供重要支持。

　　1923年6月27日，菲律賓華僑中學正式開課，成為全菲第一所華僑中學，即今日的僑中學院；1939年6月，中正中學亦應運而生，後來發展為今日的中正學院。

　　這些華文學府相繼創立，不僅讓華僑子弟有機會接受更完整的正規教育，也逐步形成由小學、中學延伸至高等教育的辦學體系，為菲華社會培育無數人才，奠定長遠而深厚的教育根基。

　　興學育才、嘉惠僑胞子弟

　　二十世紀初，隨著中國政治局勢與海外僑社組織的發展，華文教育逐漸成為菲華社會凝聚僑心、傳承文化及培育後代的重要事業。

　　國民黨在菲相關組織、地方商會、華僑社團及各界熱心教育人士，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區，以各自的方式參與推動僑務與教育工作，共同促進華文學校的創辦與發展。

　　當時的僑社先賢深知，華僑立足異鄉，固然需要勤奮經商、自力更生，但若要讓後代子孫保有文化根基、提升知識水平，進而融入當地社會、貢獻國家建設，教育更是不可或缺的長遠投資。

　　因此，各地華僑領袖、商界賢達與熱心教育人士，秉持興學育才、傳承文化的共同理念，積極籌辦華文學校，逐漸形成“以商養學、以學育才、商學相輔、僑社共榮”的發展特色。

　　為使華僑聚居之地皆有華校，僑社先賢奔走各地，募集經費、興建校舍、延聘良師，甚至不惜傾其所能，維持偏遠地區華校的正常運作。

　　開創盛局、黨商學同興教

　　在部分地區，僑社逐漸形成以社團為組織力量、商界為經濟後盾、學校為文化根基，並結合黨務組織參與推動的“黨、商、學”合作模式。

　　這種特殊的僑社發展模式，使組織建設、經濟實力與文化教育彼此支援，成為早期華文教育得以持續拓展的重要力量之一。

　　在那個年代，華商不僅以事業有成為榮，更視興辦教育、造福僑社為責任與使命。

　　許多地方商會與華校關係密切，熱心人士或慷慨捐獻土地，或出資興建校舍，或長年承擔學校營運經費。即使身處偏遠城鎮、資源有限，仍有人願意解囊相助，只為讓華僑子弟有書可讀、有學可上。

　　這份重視教育、造福後代的精神，令人肅然起敬。(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