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德:一位研究菲律賓華人的著名學者 ——回憶我和魏安國教授的交往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1月02日 18:13
從素昧平生到成為摯友,全靠兩個人生命軌跡的交集,也是因緣際會吧。我和魏安國(Edgar Wickberg)教授的相識相知,可以說是一種緣分,也可以說是共同的研究對象——菲律賓華人——所促成。1992年3月,我開始了在菲一年的訪學。赴菲之前,直覺告訴我,應該抓住這個機會,來一次學術轉向。我原先在大學裡從事的是中國社會經濟史的教學與研究,而家族的海外背景,使我具有從事華僑史研究的天然優勢。因此我出國前就做了一些准備,擬訂了在菲調查研究的計劃。然而抵菲後,發現實行起來並非易事。雖然想以菲華宗教生活作為切入點,但如何由此擴及華人社會的方方面面,尚無把握,在研究方法上更是感到迷茫。恰在此時,魏安國先生抵達馬尼拉,他的指點,使我茅塞頓開,像是心中開啟了一扇明亮的窗戶。
魏安國是一位瑞典裔美國人,25歲時為寫作博士論文首次赴菲,發現那裡的西班牙文檔案有豐富的華僑史資料,遂改變原先的題目,以菲華社會為研究對象,這就是1965年出版的他的成名作《菲律賓生活中的華人1850--1898》(The Chinese in Philippine Life 1850--1898)的來歷。1992年,已是65歲剛退休的他,又赴菲繼續他的學術追求。在菲律賓,華人與土著民族共同生活了數百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是華人新移民的不斷補充,才有了狹義的“華人社會”。即便如此,這個小社會與本地社會之間也沒有明顯的界限和區分。魏安國當年就敏銳地看到這一點,眼光獨到地將華人與菲人作為一體加以考察研究。所以他的這本著作並不能單純地視為華僑史,它更是一部跨種族跨文化的社會學著作。它論述了華人的參與和融入,華人既保持了自身的些許特色,又為這個國家輸送了新的文化成份。國際學術界視其為菲華歷史的奠基之作,實不為過。
我在1992年7月2日的訪談札記中,詳細記錄了與魏先生談話的內容,最重要的是他對我的啟發:如何將歷史學與人類學的方法結合起來;如何將點的探索與面的擴展結合起來。我們還對菲華宗教問題進行了切磋探討,使我頓覺“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從此魏先生成了我的良師益友,在不間斷的通信中,他不厭其煩地回答我的無數問題,其細致入微是難於想象的。在寫作本文之際,我找出了魏先生於1993—1997年間給我的數十封來信,其中大部分是用英文打字寫就的,在密密麻麻的單詞中,還不時夾雜著手寫的中文專有名詞,其一絲不苟的治學精神處處可見。而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他手寫的中英文簽名。另有兩封親筆信(連同信封)更是我十分珍惜的。此外,1998年我在荷蘭近一年的訪學期間,與魏先生也有不間斷的電子郵件往來,它們也都被打印收藏起來。
魏先生從長年執教的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UBC,在加拿大溫哥華)歷史系退休後,實際上是退而不休的。1994年年底,他前往香港參加“五十年海外華人比較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並在會前來福建進行僑鄉調查。他抵達廈門後,我陪同他前往泉州,對歸僑、僑眷及僑務界人士進行采訪。我充當臨時翻譯,並作訪談記錄。其實他的中文很好,我只是在一些較難的字句上幫忙而已。幾天的共同生活,我切身感受到他為人謙和,很易相處。其心懷之坦蕩,實令人感佩。之後他還對我記錄中的簡略之處追根問底,其執著於學術之狀令我難於忘懷。在廈門期間,我邀他到家中進餐,他欣然應允,絲毫沒有大學者的架子,與我的家人交談甚歡,還留下了珍貴的照片(圖1)。來廈前他獲知我也想赴港參會,臨時為我向會務組補報了名,使我如願以償。在那次會議上,我們見到了洪玉華、吳文煥和周南京等菲中兩國學者,有一張合影見證了當時歡愉的情形(圖2)。


1998年我在荷蘭訪學期間,接到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中國研究室的邀請,那是魏先生向其推薦的結果。6月12日我飛抵溫哥華,魏先生不顧有病在身,開車到機場接我。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北美大陸的土地,一種溫馨油然而生。學術交流之余,魏先生還陪我游覽了溫哥華唐人街等名勝(圖3)。在度過短暫而美好的時光之後,魏先生又送我上了前往洛杉磯的飛機,那是我北美之行的第二站。魏先生事先為我買好了這趟機票,且堅拒我將機票款還給他。此種情誼,實難於言表。

2000年我獲邀參加“第六屆菲律賓研究國際會議”,須提交一篇英文論文。我選定的題目是“宿務華人的歷史與現狀”,寫作中每遇到困難,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求教於魏先生。初稿完成後,他逐字逐句進行了修改。開會時我宣讀的論文算是有模有樣了,其中也飽含了魏先生的付出。魏先生也出席了那次會議,我的論文受到與會者很高的評價,會後還被收入正式出版的會議論文集。接著,亞典耀大學出版社舉行了《菲律賓生活中的華人》一書的新版發行儀式,魏先生出席儀式並簽名售書(圖4),慕名而來的購書者紛紛請他簽字。最後,他送給了我一本,並在扉頁用中文寫上“陳衍德教授指正,魏安國敬贈,2000年7月12日於馬尼拉”。

斯人已逝,精神猶存。生命有涯,學術久遠。書寫歷史,舍我其誰?天地為紙,日月為筆。繼往開來,永續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