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為民(杭州):秋雪庵遐思

　　西溪的秋，總是從一場霧開始的。

　　蒹葭蒼蒼，柿林如火，搖櫓船劃過幽深的水巷，驚起一灘鷗鷺。若你在此時沿福堤而行，過秋雪庵遺址，便會在煙水迷蒙間，遇見一座靜靜臨水而立的祠堂——兩浙詞人祠堂。

　　它不像宗祠那般威嚴，也不像廟宇那般香火鼎盛，只是安安靜靜地踞於西溪一隅，像一位閱盡千帆的老者，守著南宋以降八百余年的詞脈。

　　一、周慶雲與秋雪庵：一個人的詞史雄心

　　說起這座祠堂，繞不開一個人——民國詞人周慶雲。

　　周慶雲，字湘舲，號夢坡，南社耆宿，民國年間享譽江南的詞人和藏書家。他一生嗜詞，搜集兩浙詞人遺著不遺余力，輯刻《歷代兩浙詞人小傳》十六卷，錄唐至清兩浙詞人一千余家。

　　在他眼中，兩浙一地，鐘靈毓秀，詞學之盛，甲於天下，卻始終沒有一個集中祭奠的所在——這於詞人是缺憾，於文脈是辜負。

　　於是，他選中了西溪的秋雪庵。

　　秋雪庵始建於南宋，初名大聖庵，後因秋蘆飛雪之景，取唐代柳宗元"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詩意，改名秋雪庵。明崇禎年間，陳繼儒題額"秋雪庵"，遂成西溪名勝。

　　周慶雲見此處四面環水，人跡罕至，蘆白柿紅，最宜詞人棲神游憩，便在民國九年(1920年)斥資重建秋雪庵，並於庵側設立兩浙詞人祠堂。

　　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座專門祭祀詞人的祠堂。

　　祠堂供奉的，是一千零四十四位兩浙先賢詞人。從五代的皇甫松，到北宋的張先、周邦彥，到南宋的陸游、姜夔、吳文英，再到清代的朱彝尊、陳維崧——凡是在兩浙大地留下詞章的作者，無論聲名大小，皆入此祠。

　　周慶雲要做的，不是樹碑立傳式的英雄崇拜，而是為整個地域詞學傳統立一座精神的祠堂。

　　他在祠中自題一聯，道出了初心：

　　一波才萬波隨，問詞人自五代來，誰開先路；

　　前朝與後代合，祀鄉賢於西溪上，別創專祠。

　　二、楹聯裡的兩浙詞史

　　走進兩浙詞人祠堂，最動人的，是廊柱上的楹聯。

　　這些楹聯不是泛泛的頌詞，而是以詩意的筆觸，為千年兩浙詞史勾勒出一幅群星閃耀的長卷。

　　有一聯寫道：

　　祠宇傍西溪，頻年載酒尋詩，幸白傅游蹤、蘇公遺韻，長留湖上青山，芒鞋我獨來，睹秋風蘆雪霏微，遙想詞壇賡往事；

　　瓣香南渡後，此日以詞祀客，信綠卿舊彥、紅友芳蹤，盡收入騷壇譜系，梓邦誰繼起，看晴日花幡掩映，共賡樂府譜新聲。

　　白傅是白居易，蘇公是蘇東坡——兩位曾任杭州刺史的大文豪，被尊為兩浙詞脈的先聲。而"綠卿舊彥、紅友芳蹤"，則以香草美人的古典隱喻，暗指那些在兩浙大地上寫盡春花秋月的詞人群體。

　　另一聯更為凝練：

　　水繞一龕居，溯唐五代以還，詞客有靈應識我；

　　蘆飛雪滿地，看八百余年間，江山如故獨登樓。

　　"詞客有靈應識我"，用的是溫庭筠《過陳琳墓》中的成句，卻反其意而用之——周慶雲不是在憑吊，而是在對話。他相信，一千多年來那些寫下絕美詞章的靈魂，若有知，當認得這個在水畔為他們立祠的後來人。

　　三、重祭雅集：四十年詞學的當代回響

　　歲月流轉，秋雪庵歷經興廢，兩浙詞人祠堂也曾一度湮沒於荒煙蔓草間。直到西溪國家濕地公園重建，這座祠堂才重光於水湄。

　　2005年起，西溪定期舉辦重祭兩浙詞人活動。每年秋蘆飛雪之時，詞學專家、詩人、學者齊聚秋雪庵，吟詞雅集，致敬這一千零四十四位兩浙先賢。

　　四十余位詞學專家曾先後赴會。他們中有研究兩宋詞史的宿儒，有箋注夢窗詞的耆老，也有專注於浙西詞派研究的學者。在祠堂前，他們以傳統禮儀致敬先賢；在水榭間，他們分韻填詞，以當代創作回應千年詞脈。

　　這不是一場表演式的文化儀式，而是一次真正的學術傳承——人們用最傳統的方式，重新連接起被現代生活割斷的那條文脈。

　　四、水上吟詩會：詞人泛舟，宋高宗也"來了"

　　2023年12月，西溪水上又起了一場風波。

　　那不是風，是吟詩聲。

　　"兩浙詞人水上吟詩會"在西溪濕地舉行。表演者身著古裝，扮演張志和、蘇軾、李清照、陸游等歷代與西溪、與兩浙有淵源的詞人，乘一葉扁舟，泛於碧水之上，逐頁吟誦各自的名篇。

　　張志和劃著船出來了。這位唐代的隱逸詞人，自號"煙波釣徒"，一首《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早已成為中國文人隱逸理想的原型。他本就是水的兒子，讓他在西溪的水上吟詩，再合適不過。

　　蘇東坡也來了。他曾任杭州通判，在西湖邊寫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也在西溪留下過足跡。他的詞，是大江東去的豪邁，也是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深情。

　　李清照來了。這位"千古第一才女"，南渡後寓居臨安，在杭州的街巷間寫下了"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她的詞，是兩宋之交家國之痛的縮影，也是兩浙詞史中最動人的音符。

　　陸游也來了。這位一生志在恢復的愛國詩人，晚年退居山陰(今紹興)，卻始終與杭州、與兩浙文脈血肉相連。他的詞，是"鐵馬冰河入夢來"的壯志，也是"錯錯錯、莫莫莫"的沈園之痛。

　　最令人意外的，是宋高宗和徐志摩也"現身"了。

　　宋高宗趙構，南宋的開國皇帝，他南渡定都臨安，雖在歷史上飽受爭議，卻在客觀上為兩浙詞學的興盛提供了土壤——正是南宋的偏安一隅，讓臨安成為全國詞學的中心。

　　而徐志摩，這位海寧籍的現代詩人，雖以新詩名世，卻是從古典詞韻中走出來的才子，他的《再別康橋》裡，依然能讀出江南詞的那種溫柔與惆悵。

　　一葉扁舟，載著一位詞人；一聲吟誦，喚醒一段記憶。當這些名字在西溪的水面上一一浮現，你會突然明白——所謂詞脈，從來不是博物館裡的陳列，而是活在水畔、風裡、蘆花叢中的回響。

　　五、水的詞，詞的水

　　西溪之所以能成為兩浙詞人的歸宿，說到底，是因為水。

　　詞這種文體，本就是水的產物。它起源於隋唐燕樂，生長於江南煙雨，它的柔婉、它的曲折、它的欲說還休，都與水的氣質相通。兩浙之地，江河縱橫，湖蕩密布，水是這裡的底色，也是詞的底色。

　　而西溪，是兩浙水的縮影。

　　這裡沒有西湖的喧囂，沒有錢塘江的壯闊，只有一條又一條幽深的水巷，一片又一片自生自滅的蘆葦，一座又一座隱在水湄的庵堂。它最適合詞人——那些敏感、多情、與現實保持著若即若離距離的靈魂。

　　所以，當周慶雲選擇在這裡為一千零四十四位詞人立祠時，他做的不只是一件文化工程，更是一次精神上的安放——讓那些寫盡春花秋月的靈魂，終於回到了他們本該在的地方。

　　如今，每當秋風起時，西溪的蘆葦便白了。一葉搖櫓船劃過，留下一道水痕，久久不散。

　　那水痕裡，仿佛還留著八百年前的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