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凱碩教授談美中競爭

　　2026年10月2日於馬尼拉亞典耀大學鄺立銘講堂舉行

　　編者按：馬凱碩(Kishore Mahbubani)是一位資深的新加坡外交官，也是亞洲最傑出的地緣政治評論家之一。他出生於20世紀50年代新加坡的貧困家庭，後來成長為全球權力東移問題上的重要聲音。他在新加坡外交部工作了33年，曾擔任外交部長，並兩次出任新加坡駐聯合國大使。在外交生涯中，他還於2001年和2002年擔任了聯合國安理會主席這一要職。除外交工作外，他還是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的創院院長，任期為2004年至2017年。他是一位多產作家，其頗具影響力的著作包括《亞洲人能思考嗎？》《新亞洲半球》和《中國贏了嗎？》。他的作品聚焦於亞洲的崛起、不斷演變的世界秩序以及加強全球治理的必要性。2019年，他因學術貢獻當選為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他2024年的回憶錄《活在亞洲世紀》記錄了他非凡的人生歷程以及新加坡自身的轉型。他目前是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研究所的傑出研究員。他繼續在地緣政治領域引發發人深省的討論。本報翻譯馬凱碩在亞典耀講座中對美中關係、菲中關係的精闢分析全文以饗讀者，全文如下：

　　羅伯托·葉神父(Father Roberto Yap, S.J.)、羅比·關·劉禮先生(Robby Kwan Laurel)、雷吉娜·赫查諾瓦院長(Dean Regina Hechanova)、各位尊貴嘉賓、女士們、先生們：

　　通常，演講一開始，我們會說：“很高興能夠來到這裡與各位相聚。”但如果我要非常坦誠地說，我會說，今天與各位在這裡相聚，令我感到非常痛苦，是一種內心的痛苦。

　　因為在當今時代，這是一個極其難以談論的議題。我曾擔任外交官33年，因此內心一直處於兩難之中，一方面是外交官應有的謹慎，另一方面則是必須對各位坦誠相告的需要。因為如果今天我有一個重要信息希望與各位分享，而且希望各位在未來一段時間仍能記住，那就是：我們如今正生活在一個極其危險的時代，尤其是在地緣政治方面。

　　我今天的目標，就是希望向各位解釋，為甚麼當前局勢如此危險，並且或許提出一些方法，讓各位知道如何應對這個非常危險的時代。

　　順帶一提，這種危險將影響所有東盟國家，但對菲律濱而言，情況可能尤其艱難。因此，我希望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嘗試提醒各位即將面臨的危險。

　　我基本上有五個重要信息要向各位傳達。

　　第一，我們顯然正處於一個大國權力轉移的時代。正如各位所知道的，大國權力轉移的時期往往非常艱難。我稍後會解釋原因。

　　第二，美中競爭顯然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競爭。我將解釋為甚麼這場競爭會像現在這樣起起落落。

　　第三，延續羅比·關·劉禮先生剛才暗示的一個觀點，我或許不應該這樣說，但這是事實：國際法對你們的幫助不會太大。

　　第四，我們所有人都應該仔細研究烏克蘭，因為烏克蘭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案例，說明當一個國家不了解大國權力轉移時，將會發生甚麼事情。

　　如果你未能理解這一點，結果就會像烏克蘭一樣。

　　最後，我也想強調，雖然我會大量談論東南亞及菲律濱，但其他國家同樣面臨危險。因此，我們並不是唯一面對這些困難的國家。

　　我將舉出澳洲這個具體例子，說明即使像澳洲這樣強大的國家，也即將進入其歷史上一個非常危險的時刻。這些危險是真實存在的。

　　現在，讓我從第一個觀點開始。

　　大國權力轉移的時期是危險的。矛盾的是，最應該了解大國權力轉移危險性的國家，其實就是菲律濱。

　　為甚麼？因為菲律濱於1565年被西班牙殖民。

　　1898年，333年後，西班牙將菲律濱割讓給美國。儘管以蔭美溜·亞銀那洛(Emilio Aguinaldo)為首的菲律濱民族主義者曾作出英勇抗爭，菲律濱最終還是成為美國的殖民地。簡而言之，決定菲律濱命運的是外部局勢的發展。

　　因此，這裡的重點是，菲律濱對這件事情毫無影響力。但當19世紀90年代發生大國權力轉移，美國崛起成為一個大國時，美國決定要展示自己的實力，並接管其他領土。

　　有趣的是，我們今天所處的2020年代，與19世紀90年代的世界非常相似。

　　順帶一提，有一位指出這一點的人物，就是你們剛才提到的哈佛大學著名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他在著作《注定一戰》(Destined for War)中，研究了大國權力轉移，以及在權力變化時期會發生甚麼事情。

　　他記錄了自2400年前、雅典與斯巴達時代以來的歷史。最初，雅典與斯巴達曾和平共處數十年，但隨著雅典日益強大，斯巴達也變得越來越沒有安全感，最終雅典與斯巴達爆發衝突。

　　因此，可以看到，這種情況早在當時就已經開始。

　　格雷厄姆。艾利森在書中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我想引用他的原話，讓各位明白這個時代可能有多麼危險。

　　他說，我引用原文：“美國人喜歡教訓中國，要求中國變得更像我們。或許他們應該小心自己所期望的事情。從歷史上看，新興霸權國家是如何行事的？更具體地說，一個多世紀前，當羅斯福領導美國邁向他深信不疑的美國世紀時，華盛頓究竟採取了甚麼行動？

　　“羅斯福相信，決心是命運的助手，因此他抓住機會，甚至刻意製造各種機會，以自己的方式定義那個世紀。

　　“在他進入華盛頓後的十年間，美國如我先前所說，向西班牙宣戰，將西班牙逐出西半球，並取得波多黎各、關島及菲律濱。美國以與英國聯手發動戰爭相威脅，迫使德國按照美國的條件解決爭端；支持哥倫比亞發生叛亂，以建立一個新國家巴拿馬，藉此興建運河；並宣布自己是西半球的警察，聲稱有權在其認為必要的任何時間及任何地方進行干預。”

　　引用完畢。

　　19世紀90年代，一個大國崛起，並表示：“現在，我要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

　　因此，各位可以看到，大國權力轉移發生時，是多麼危險。

　　這一切也讓我想到我們今天所處的2020年代。這是自19世紀90年代以來，美國首次面臨一個新的局面。130年來，美國第一次認為，有一個國家已經具備挑戰美國實力的能力。

　　這個國家當然就是中國。中國驚人的重新崛起，導致美中競爭不可避免地出現，這也是我撰寫《中國贏了嗎？》(Has China Won?)一書，解釋這場競爭背後推動力量的原因。

　　在地緣政治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地緣政治並非由個人性格所推動，而是由結構性力量所推動。

　　顯然，正如格雷厄姆·麥迪遜(Graham Madison)所記錄的，每當一個新興大國開始挑戰既有強權時，既有強權就會打壓新興大國。今天的情況就是中國挑戰美國，而美國則試圖壓制中國。

　　但我也要強調，大國競爭往往還受到其他因素影響，使局勢更加複雜。

　　在美中競爭中，所有人都在談論權力轉移，但沒有人談論文化層面的因素。我將這個因素稱為“黃禍恐懼”(Yellow Peril)。

　　西方人的想像中，對“黃禍”的恐懼已經存在了800年，自蒙古人幾乎征服歐洲以來，這種恐懼便一直存在。

　　800年了。這種恐懼是真實存在的，這也是為甚麼羅比·關·劉禮先生會在曼哈頓遭人拳打臉部。這就是對“黃禍”的恐懼。

　　這種恐懼確實存在，並為這場競爭增添了情感層面的因素，使其他所有人面臨更加困難的處境。此外，還有意識形態層面的因素。

　　這場競爭開始以來，正如我所解釋的，局勢一直起起落落。但各位必須明白，這是跨黨派的問題，與美國內部政治無關。

　　早在2011年，當民主黨籍總統奧巴馬宣布推行“亞太再平衡”政策時，各位就已經可以看出這場競爭即將到來。

　　2015年，在這場競爭正式開始之前，奧巴馬曾表示，我引用他的話：

　　“現在，中國希望制定亞洲商業活動的規則。如果中國成功，競爭對手就可以不遵守基本的環境及勞工標準，從而使他們相對於美國工人取得不公平的優勢。我們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我們應該制定規則，為中產階級創造公平的競爭環境。”

　　順帶一提，奧巴馬是一位非常友善的人，但他所表達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允許中國成為世界第一，並由中國制定規則。

　　眾所周知，接替他的是第一任期的特朗普總統。從很多方面來說，正是特朗普總統於2018年對中國發動貿易戰，正式揭開了美中競爭的序幕。

　　此後，特朗普總統也對華為、中芯國際(SMIC)實施限制及其他制裁措施。

　　但各位知道，特朗普總統在2020年選舉中落敗。

　　接替他的是拜登總統。拜登總統是一位非常友善的人。你很難找到比拜登更友善的人。

　　令人驚訝的是，拜登總統是第一位在上任時，已經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建立私人交情的美國總統。

　　相對而言，他們實際上是好朋友。這是因為習近平在擔任中國國家副主席期間曾接待拜登，而拜登當時是美國副總統；其後，拜登擔任總統時，也曾在美國接待習近平。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兩人都是彼此的好朋友。

　　但我可以告訴各位一件事：友誼並沒有帶來任何改變。

　　事實上，拜登政府時期對中國的施壓反而大幅增加。

　　正是拜登推動成立了美英澳三邊安全夥伴關係(AUKUS)。

　　正是拜登通過了《晶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ct)。

　　2023年，美國在菲律濱新增四個《加強防務合作協議》(EDCA)軍事基地使用地點，這也是拜登總統任內所作出的安排。

　　因此，拜登提高了電動汽車、太陽能電池及半導體等產品的關稅，並實施其他限制措施，以減少美國對中國電動汽車及電池供應鏈的依賴。

　　由此可見，個人性格並不重要。

　　在這裡，我可以告訴各位，儘管當時美中競爭顯然正在升級，而且我原本預測2026年將是美中關係非常艱難的一年，但令我及許多人感到意外的是，如今我們竟然看到美中關係出現了令人驚訝的緩和。

　　正如各位從特朗普總統訪問北京，以及習近平主席最近訪問華盛頓所看到的，兩國關係目前相當平靜。

　　但各位知道，這種平靜是有原因的。

　　2025年4月，特朗普總統對中國發起關稅攻勢時，他同時對100多個國家加徵關稅。當中，只有一個國家有能力對美國進行反制，那就是中國。

　　當特朗普將關稅提高至145%時，中國表示：“好吧，我們將不得不切斷稀土、磁鐵及礦產的供應。”

　　如果中國切斷這些供應，美國工業最終將陷入停擺。

　　因此，我們目前所看到的，是美中關係出現了一種不尋常的平靜局面。

　　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各位，在地緣政治中，平靜永遠不會持續太久。

　　做好準備吧。某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將會發生，而這場競爭也將繼續下去。

　　這就是各位應該做好準備的事情。

　　現在，我要談第三個觀點，正如我之前所解釋的：你們能否依靠國際法來保護自己？

　　我知道，菲律濱有許多人相信國際法能夠保護菲律濱，尤其是因為西方國家聲稱自己相信國際法。

　　但現實是，西方國家非常有選擇性地適用國際法。

　　我將舉出兩個例子。

　　首先，我從英國的例子開始。

　　理論上，英國人是最相信法治的國家。

　　眾所周知，英國也批准了所有主要國際公約。當然，英國也批准了有關國際法院(ICJ)的公約。

　　各位可能會認為，如果有任何一個國家會遵守國際法，那應該就是英國。

　　然而，2019年2月25日，國際法院作出裁決，我引用原文：“英國有義務盡快結束其對查戈斯群島(Chagos Archipelago)的行政管理，所有會員國也必須與聯合國合作，完成毛里裘斯的非殖民化進程。”

　　引用完畢。

　　順帶一提，查戈斯群島包括一個名為迪戈加西亞島(Diego Garcia)的島嶼。

　　而迪戈加西亞島設有一個規模龐大的美英軍事基地。

　　因此，根據國際法院的裁決，英國有義務將該島歸還毛里裘斯。這項裁決非常明確。

　　英國有沒有這樣做？

　　最初，英國曾試圖遵從，但隨後接到華盛頓的一通電話，於是便退縮了。

　　因此，即使是英國這樣強大的國家，如果受到壓力而被要求不遵守國際法，也無法實際執行國際法。

　　第二個案例：

　　直到最近，我必須承認，美國與加拿大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美國與加拿大長期以來，對加拿大北部一條水道“西北航道”的法律地位存在分歧。

　　加拿大堅持認為，這條狹窄的水道屬於加拿大內部水域，因為它位於南部及北部的加拿大島嶼之間。

　　加拿大表示，這是加拿大的一部分，是一條狹窄的內部水道。

　　美國則表示：“不，不，不，這是一條國際海峽。”

　　於是，加拿大提出自己的論據，美國也提出自己的論據。

　　雙方爭論了好幾年，最後美國決定解決這個問題。

　　美國直接派遣一艘驅逐艦穿越西北航道。

　　問題就這樣解決了。

　　國際法沒有發揮作用，決定結果的是實力。

　　因此，對於那些相信國際法能夠保護自己的人，我想提醒各位：請小心，歷史並不站在你們這一邊。

　　所以，請記住，歸根究柢，實力才是推動國際關係的力量，你們必須時刻認清實力的變化。

　　因為如果你們不這樣做，正如我要談的第四個觀點，你們就會變成烏克蘭。

　　現在，讓我開始談論烏克蘭。

　　首先，我要強調，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是非法的，這違反了國際法。這一點非常明確，聯合國也通過決議譴責俄羅斯的入侵行為。

　　這是非法的。

　　但許多歐洲人，尤其是許多歐洲領導人，喜歡補充一句：“是的，這場戰爭是非法的，而且這場戰爭是無端挑起的。”

　　當歐洲領導人告訴各位，這場戰爭是無端挑起的時候，他們是在欺騙各位，因為是他們挑起了這場戰爭。

　　正如各位所知道的，許多人看過約翰·米爾斯海默教授(Professor John Mearsheimer)解釋這件事的影片。他非常詳細地說明了北約數十年來不斷擴張的情況，以及2008年歐洲人魯莽地允許發布一項北約宣言，聲稱烏克蘭和格魯吉亞最終必須加入北約。

　　歐洲人知道，這將大幅增加俄羅斯的不安全感。

　　俄羅斯不斷大聲提出抗議，但歐洲人始終置若罔聞。

　　令人遺憾的是，烏克蘭人民也沒有聽從這些警告。

　　我可以告訴各位，即使在2022年2月戰爭爆發後一個月，俄羅斯與烏克蘭雙方仍於伊斯坦堡舉行會議。

　　事實上，雙方幾乎在戰爭爆發一個月後就達成和平協議。

　　各位可能會認為，西方大國熱愛和平，應該會歡迎俄羅斯與烏克蘭達成協議。

　　但各位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事嗎？

　　當時的英國首相鮑里斯·約翰遜(Boris Johnson)飛往基輔，告訴烏克蘭人：繼續戰鬥。

　　這實際上使鮑里斯。約翰遜成為一名戰爭罪犯。

　　因為這場戰爭原本可以避免，但他卻堅持讓戰爭繼續下去。

　　想到這件事，我感到非常難過。

　　我可以告訴各位，雙方當時已經接近達成協議，這是我的一位朋友告訴我的。他曾與一位當時在俄羅斯與烏克蘭達成協議現場的人士交談。

　　還記得我剛才談到鮑里斯。約翰遜嗎？

　　以下是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談判團隊成員大衛·阿拉哈米亞(Davyd Arakhamia)所說的話，我引用原文：“當我們從伊斯坦堡返回後，鮑里斯。約翰遜來到基輔，告訴我們，絕對不要與他們簽署任何協議，讓我們繼續戰鬥。”

　　引用完畢。

　　這是澤連斯基談判團隊一名成員親口說的話。

　　因此，西方希望這場戰爭繼續下去，以削弱俄羅斯。

　　這就是地緣政治的運作方式。

　　當你想削弱對手時，你會尋找一個代理人，尋找一個願意代替你作戰的人。

　　在冷戰時期，蘇聯非常樂意讓美國人一直戰鬥到最後一個越南人。

　　但公平地說，美國也以同樣方式回應。

　　美國也非常樂意與蘇聯戰鬥到最後一個阿富汗人。

　　各位可以看到，這是多麼令人難過。

　　我們在這個時代目睹了許多代理人戰爭，但人們始終沒有從代理人戰爭中吸取教訓。

　　在地緣政治中，如果你不小心，就會成為別人利益的攻擊工具。

　　為甚麼要讓自己陷入這種處境？

　　你又能得到甚麼？

　　這也是為甚麼東盟國家集體作出了一個明智的決定：在美中競爭中，我們與美國保持友好關係，也與中國保持友好關係，我們不選邊站。

　　對東盟國家而言，不選邊站是更明智的做法。

　　這也是多位領導人曾經表達的立場。

　　例如，新加坡前總理李顯龍於2019年曾表示，我引用他的話：“亞洲所有美國盟友，包括日本、南韓、菲律濱、泰國和澳洲，以及新加坡等許多美國的朋友與合作夥伴，都以中國作為其最大的貿易夥伴。

　　“他們都希望美國與中國能夠解決彼此的分歧。他們希望與雙方都保持友好關係，一方面維繫與美國的安全及經濟聯繫，另一方面也與中國發展商業聯繫。”

　　引用完畢。

　　他還補充說：“任何提出的區域合作倡議，都應該加強以東盟為中心的現有合作安排，而不是削弱這些安排、建立相互競爭的陣營，或迫使各國選邊站。

　　“這些倡議應該協助各國團結起來，而不是使各國分裂。”

　　引用完畢。

　　這是新加坡前總理非常明智的建議。

　　我很高興地告訴各位，大多數東盟國家都採取了這一立場，這也是為甚麼整體而言，東南亞一直保持和平。

　　但各位必須繼續堅持這個立場。

　　最後，我想簡短談談澳洲，因為我希望各位明白，地緣政治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國家，它會影響世界上的每一個國家。

　　我選擇澳洲作為例子，是因為它是一個相對強大、富裕及發達的國家。

　　但我可以告訴各位，未來10至20年，面臨最大困難的國家將會是澳洲。

　　因為澳洲將在內心情感與地理位置之間陷入兩難。

　　它的內心顯然與西方緊密相連，但它的地理位置卻與亞洲緊密相連。這將是一場令澳洲非常痛苦的拉鋸戰。

　　不過，澳洲有一個特點，就是它擁有許多深思熟慮、具備長遠戰略眼光的思想家，他們一直不斷提醒澳洲，在美中競爭中也必須保持謹慎。

　　例如，休·懷特(Hugh White)是一位曾任澳洲政府官員、後來成為學者的人士。他談到美中衝突時表示，無論澳洲是否參戰，這場衝突都將對澳洲造成毀滅性打擊。

　　澳洲經濟將陷入癱瘓，因為與中國及其他東亞主要貿易夥伴的所有貿易都將中斷，而且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無法恢復。

　　如果澳洲加入戰鬥，並允許美軍利用澳洲境內的基地展開行動，那麼澳洲就很有可能直接遭到中國遠程軍事力量的攻擊。

　　這是休。懷特的觀點。

　　另一位曾任澳洲駐華大使的人士則表示，鑑於澳洲所處的特殊地位，我們必須避免像最近那樣，成為任何一方的啦啦隊。他所指的是美國或中國。

　　他表示，我們的利益顯然在於一個強大且充滿信心的中國持續崛起。

　　我們需要美國繼續留在這個地區，也必須同時協助美國和中國。

　　前澳洲外交部長加雷斯·埃文斯(Gareth Evans)也曾警告，澳洲在美中競爭中必須謹慎，不應輕易選邊站。

　　另一位前外交部長鮑勃·卡爾(Bob Carr)則表示，那些認為澳洲必須自動選邊站、加入美國陣營的人，所描繪的願景是純粹的反烏托邦，是我們國家的噩夢。

　　他說，我引用他的話：“這可能意味著我們所熟悉的澳洲國家歷史就此終結。”

　　這是一位澳洲前外交部長發出的警告。他警告說，如果澳洲在這場競爭中選邊站，將付出極其沉重的代價。

　　因此，我希望各位已經明白我今天要傳達的核心信息：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危險的時代。

　　我們必須非常、非常謹慎。

　　因為如果我們不小心，歷史告訴我們，大國不會承受苦難，真正承受苦難的將是我們。

　　謝謝各位。

　　開放論壇

　　主持人：耶穌會士切斯特·雅各神父(Fr. Chester Yacub, S.J。)：

　　非常感謝馬凱碩教授。

　　接下來我們將進入開放論壇，希望繼續維持學術交流的氣氛及安全的討論空間。在此提醒各位，提問時請保持尊重。

　　為了引導接下來的討論，我想邀請耶穌會士切斯特·雅各博士主持。神父，請您接手主持，也請再次邀請馬凱碩教授。

　　切斯特。雅各神父：

　　謝謝教授，感謝您剛才的演講。

　　我將主持這場開放論壇。有意向教授提問的各位，請到麥克風前發言。我們在左側及右側都設有麥克風。

　　我也想特別向前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潘加尼班(Panganiban)致意。

　　歡迎您，謝謝您今晚蒞臨。

　　非常感謝。

　　馬凱碩教授，我這學期正在教授國際關係課程，就在今天早上，我們班上剛剛舉行了考試。

　　我們談到了您剛才提及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也就是您的第一個觀點。

　　作為這場開放論壇的主持人，我有幸在開放現場提問之前，先向您提出第一個問題。

　　目前，我們的國際關係、政治學及外交學學生，應該已經嘗試運用國際關係理論等，分析您對美中競爭的看法。

　　不過，我想從另一個角度提出問題，針對您所談到的大國權力轉移，也就是一個崛起中的強國挑戰超級大國或霸權國家，最終不可避免地走向戰爭這個觀點。

　　那麼，您如何理解最近美國與中國互相進行國事訪問的情況？兩國總統最近互相進行國事訪問，這又應該如何解釋？

　　馬凱碩教授：

　　謝謝你的提問。

　　我相信，未來的歷史學家將會對2026年發生的事情感到非常驚訝，因為兩個明顯處於競爭關係的大國，其總統竟然進行了如此友好的互訪。

　　這部分是因為中國已經證明，它有能力透過切斷稀土供應來反制美國的施壓，而這實際上促成了一項休戰安排。

　　但同時，特朗普政府也存在一個矛盾之處。

　　特朗普政府內有許多高級官員對中國持非常強硬的立場，但特朗普政府中最務實的人，卻是特朗普總統本人。

　　因為在很多方面，他是特朗普政府內對中國最不抱敵意的人。

　　我認為，這對美中關係是有好處的。

　　不過，我也想補充一點，如果各位閱讀我的著作《中國贏了嗎？》，就會知道，我也提出了一個論點：

　　中國並沒有打算取代美國，成為全球霸權。中國並沒有取代美國的意願。

　　儘管如此，美國仍然認為，隨著中國日益強大，經濟實力不斷增強，中國終有一天會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強國。

　　拜登是最坦率的人。

　　他曾經說過類似這樣的話：“中國想成為世界第一強國嗎？”

　　拜登接著說：“這件事不會在我的任期內發生。”

　　因此，競爭的意識顯然是存在的。

　　但我也一再強調，鑑於我們共同面臨的全球挑戰，世界其他國家，也就是另外191個國家，應該集體努力，說服美國與中國不要只把注意力放在彼此的競爭上，也應該關注我們共同面臨的全球挑戰。

　　我認為，這是我們191個國家都應該向美國與中國傳達的信息。

　　因為歸根究柢，這或許能對兩國產生一定的影響。

　　切斯特·雅各神父：

　　非常感謝教授。

　　我原本還想繼續追問這個問題，但我的任務主要是提出現場觀眾的問題。

　　好，接下來我們將這樣進行。時間只容許我們進行兩輪，每輪三個問題。

　　教授將先回答第一輪的三個問題，之後我們再開放第二輪三個問題。

　　請各位提出簡潔、直接及切題的問題，讓我們能夠盡可能容納更多人的發言。

　　請先介紹自己的姓名、就讀課程、年級及所屬院校。

　　我們先從右側的提問開始。

　　傑克·托拉爾(Jack Torral)：

　　謝謝神父。教授，晚上好。

　　我是傑克·托拉爾，亞典耀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三年級學生。

　　在剛才的演講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您談到澳洲的那段話，指出在美中競爭的背景下，未來10至15年澳洲將面臨最艱難的時期。

　　我的問題是，考慮到菲律濱所處的地緣政治位置，位於中國與美國之間，同時又是通往太平洋的門戶，未來10至15年，我們將面臨多大的困難？

　　如果澳洲都將面臨艱難時期，那麼菲律濱又會有多困難？

　　這就是我的問題。

　　考慮到我們的地緣政治位置，菲律濱將面臨多大的困難？

　　非常感謝。

　　切斯特·雅各神父：

　　馬克？他是我的學生。

　　馬克：午安。

　　我是馬克，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三年級學生。

　　我想向教授提出的問題，是我想起了加拿大現任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的一番講話。他提到，鑑於國際權力正在轉移，我們必須使自己的聯盟關係更加多元化。

　　因此，我想請問，面對當前這個大國競爭的時代，是否所有國家都真正重視總理所提出的建議，懂得審慎地分散外交選項，並作出明智的選擇？

　　非常感謝。

　　這是來自一個中等強國的提問。

　　切斯特·雅各神父：

　　最後一個問題。

　　柯比·普(Kirby Poo)：

　　大家好，我是柯比·普，政治學系三年級學生。

　　馬凱碩教授，我的問題是，考慮到美國與菲律濱政府計劃於11月10日在SAM峰會上簽署一項人工智能樞紐框架協議，我認為這進一步確立了現任政府深化與美國關係的決定。

　　基本上，他們已經選擇了其中一方，那就是美國，並配合美國在經濟層面與中國脫鈎的目標。

　　作為菲律濱人，我們對這項擬議中的人工智能框架有許多國內層面的憂慮。

　　切斯特·雅各神父：抱歉打斷你。請提出你的問題，關於“矽和平”(Pax Silica)的問題。

　　柯比·普：現任政府的政策，尤其是“矽和平”倡議以及深化美國關係，是否會對遠東地區產生更深遠的影響，特別是在台灣問題上？

　　好，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菲律濱將面臨多大的困難。

　　第二個問題是關於馬克。卡尼對大國的看法。

　　切斯特。雅各神父：

　　第三個問題是“矽和平”及其影響。

　　馬凱碩教授：

　　首先，關於菲律濱將面臨多大的困難，我的坦誠回答是：非常困難。這是現實。

　　菲律濱將面臨非常大的困難。

　　有時候，地理位置本身就會成為一種懲罰。

　　從地理位置來看，菲律濱與中國非常接近。

　　從地理位置來看，菲律濱與中國在南中國海存在重疊的主權聲索。

　　因此，菲律濱自然會面臨困難。

　　但與此同時，儘管困難重重，我仍然認為，菲律濱有可能妥善處理這些困難，關鍵在於處理相關問題時必須非常、非常謹慎。

　　重要的是，如果你對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進行一項調查，順帶一提，全球共有191個國家，你會發現，在這191個國家當中，絕大多數，也就是90%至95%的國家，都表示：“我們希望與美國保持友好關係，也希望與中國保持友好關係。”

　　真正選邊站的國家非常少。

　　事實上，幾乎沒有。

　　例如，即使是我剛才提到的澳洲，實際上也非常謹慎，並繼續維持與中國的關係。儘管澳洲政府及外交部長黃英賢已經改變了過去的政策。

　　總理卡尼在談論新一輪大國權力轉移等問題時，表現得非常勇敢。

　　但他與美國之間的問題，與美中競爭毫無關係。

　　加拿大並沒有在任何方面成為中國的盟友。

　　這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問題，涉及美國與加拿大之間的雙邊關係。

　　但加拿大過去一直認為，自己可以依靠美國隨時提供保護，因此從未採取過任何平衡策略。

　　換句話說，加拿大把所有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結果突然發現，那個籃子現在開始有些不穩了。

　　因此，加拿大如今正試圖把雞蛋從一個籃子裡取出來，分別放進更多籃子裡。

　　這就是加拿大目前試圖做的事情。

　　至於“矽和平”，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因為我們剛才還沒有討論人工智能。

　　這是美中競爭下一個危險的前沿領域。

　　在人工智能領域，只有兩個參與者，那就是美國與中國。

　　儘管歐洲的經濟規模與中國相當，但歐洲並不是人工智能領域的主要參與者。

　　只有美國與中國兩個參與者。

　　人工智能領域正在發生的事情令人驚嘆，它將改變整個世界。

　　而且，這已經開始使各國面臨一個困難的選擇：究竟應該跟隨美國，還是跟隨中國？

　　但這是每個國家必須自行作出的決定。

　　因此，已有不少國家加入“矽和平”倡議。

　　也有一些國家加入中國的WAICO，也就是世界人工智能大會。

　　而目前，只有一個國家同時加入兩個組織。

　　那就是哈薩克。

　　因此，哈薩克或許是世界上最明智的國家。

　　但我認為，這仍然是一個複雜的問題。

　　不過，總體而言，即使你加入了“矽和平”，你仍然可以表示：“儘管我加入了‘矽和平’或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但我仍然希望與雙方保持友好關係。”

　　這也是完全可行的。

　　謝謝各位。

　　切斯特·雅各神父：

　　謝謝教授，感謝您回答第一輪問題。

　　我們還有時間進行第二輪。

　　好，再進行最後一輪。

　　我們先從右側開始。

　　謝謝。

　　布林·艾薩克(Bryn Isaac)：

　　教授，午安。

　　我叫布林·艾薩克，目前在菲律濱大學攻讀菲律濱研究碩士學位。

　　教授，您經常強調，東盟是安靜而有效的外交典範。

　　隨著大國競爭日益激烈，東盟還能維持其中心地位及中立立場多久？在更大的國家迫使成員國作出非此即彼的選擇之前，東盟還能維持多久？

　　謝謝。

　　馬克·埃斯皮諾斯(Mark Espinos)：

　　我是馬克·埃斯皮諾斯，電腦工程系二年級學生。

　　我的問題也與人工智能有關，同時涉及美國與中國兩國總統互訪的原因。

　　您認為中國與美國真的能夠擱置彼此的分歧嗎？

　　因為我了解到，中國希望在人工智能的使用方面設立限制，避免其發展失控。

　　我認為，抱抱臉(Hugging Face，全球知名的開源AI與機器學習平台，被譽為“機器學習界的 GitHub”)的出現，讓兩國都意識到人工智能在這場競爭中的重要性。

　　但中國提出引入防護措施，究竟只是一種政治姿態，還是真正出於對相關問題的憂慮？

　　納丁·阿羅(Nadinne Aro)：

　　非常感謝您的演講。

　　我是納丁·阿羅，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三年級學生。

　　您曾經提到，國際法無法幫助我們，尤其是在歷史並不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情況下。

　　考慮到中國一直在塑造現實，我們也可以看到越南在塑造南中國海、西菲律濱海局勢方面的例子。

　　我的問題是，在維護不干涉原則的同時，東盟應該如何透過多重結盟策略，在美中競爭之間尋找出路，並集體改變當前及未來的局勢，以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

　　切斯特·雅各神父：

　　這個問題也與東盟有關，與本輪第一個問題有些相似，對嗎？

　　不過，這就是第二輪問題。

　　教授，我想您剛才提到的兩個有關東盟的問題，確實有關聯。

　　馬凱碩教授：

　　各位知道嗎？我接下來要談一些可能令各位感到震驚的東盟觀點。

　　在我看來，東盟近7億公民對東盟本身竟然如此缺乏認識，實在令人感到驚訝。

　　我來告訴各位，他們最大的認知不足是甚麼。

　　最大的問題是，他們沒有意識到，東盟是全世界最成功的區域組織。

　　它排名第一。

　　各位知道嗎？假設舉辦一場奧林匹克比賽，讓全世界各個區域組織參賽。

　　我們可以邀請南亞區域合作聯盟、海灣合作委員會、非洲聯盟、南方共同市場、美洲國家組織，以及任何其他區域組織參加。

　　如果讓所有區域組織在這場區域組織奧林匹克比賽中較量，勝出者將會是東盟。

　　因為東盟是唯一一個已經維持了將近60年和平與繁榮的區域組織。

　　各位知道嗎？在南亞，南亞區域合作聯盟的領導人已經14年沒有舉行會議。

　　我們卻每年舉行兩次會議。

　　各位可能認為，中國、日本及南韓的發展比我們先進得多，對嗎？

　　他們的經濟更加發達。

　　但東盟早在1967年就已經成立，全名是東南亞國家聯盟。

　　而東北亞國家協會至今仍未成立。

　　各位知道嗎？中國、日本及南韓只能在參加東盟會議時聚首一堂。

　　他們也只能透過東盟進行合作。

　　拜託！如果各位看看南方共同市場，阿根廷與巴西的領導人甚至互不交談。

　　如果要舉出最糟糕的例子，那就是歐盟。

　　歐盟理應是最成功的區域組織。

　　如果在15年前問我，哪個組織會先瓦解？是歐盟還是東盟？

　　東盟的所有成員國至今仍然是成員國。

　　但歐盟卻失去了英國。

　　這就是英國脫歐(Brexit)。

　　因此，各位可以看到，東盟所取得的成就確實令人讚嘆。

　　我認為，身為東盟公民，我們所有人都應該認識到這一點。

　　這也是我撰寫《東盟奇蹟》(ASEAN Miracle)一書的原因，希望大家明白，我們擁有世界上最成功的區域組織。

　　我們每個人每天早上醒來時，第一件應該做的事情，就是說一聲：

　　“感謝東盟！”

　　剛才還有一個關於人工智能與戰爭的問題。

　　如果核武國家允許人工智能決定何時發動核戰爭，這將對全世界造成極其嚴重的危險。

　　那將會非常危險，我們所有人都可能因此喪命。

　　但幸運的是，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也就是五個正式核武國家——美國、中國、俄羅斯、英國及法國，已經在日內瓦舉行秘密會議。

　　我認為，他們基本上已經達成一項協議，即人工智能不應該被用於核武器。

　　我認為，這是在這方面取得的一項小小的正面進展。

　　切斯特·雅各神父：

　　謝謝教授，也感謝您對東盟提出如此正面的看法。

　　我們沒有足夠時間繼續進行開放論壇。

　　我知道各位原本還希望向教授提出更多問題。

　　不過，我們會確保各位的問題能夠轉交給馬凱碩教授。

　　各位可以將問題電郵給主辦單位，之後我們會將問題轉交給教授。

　　這樣可以嗎？

　　好，謝謝各位。

　　今天的開放論壇時間到此結束。

　　非常感謝各位提出問題。(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