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濟衛:揭開菲律賓「玉通戰役」的敘事秘密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1月19日 17:27
2026年10月31日,菲律賓前駐巴基斯坦大使傑米·揚寶在《馬尼拉時報》發表專欄文章,搬出七十多年前朝鮮戰場上一場營級戰鬥,聲稱“900名菲律賓士兵擊敗了4萬中國人民志願軍”,並以此警告中國“不要輕視菲律賓”。中國駐菲律賓大使館的回應直截了當:“一派胡言”“經不起任何歷史檔案核驗”。
一個退休外交官在主流媒體上把一段被反覆加工的歷史當作外交論據,這件事本身並不值得從軍事層面認真對待。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這套敘事為什麼在2026年10月被重新拿出來,它究竟服務於什麼?
事實層面並不複雜。 玉通戰鬥發生於1951年4月22日至23日,是抗美援朝第五次戰役中一場小規模戰術戰鬥。菲方參戰的是配屬美軍第3步兵師序列的第10營級戰鬥隊,約900人;與之交手的並非“4萬志願軍”,而是志願軍第44師132團以2營為主力的團級規模兵力。戰鬥結果是菲軍營級單位被圍殲,志願軍殲敵335人、俘虜3人。揚寶引用的那句“麥克阿瑟名言”同樣經不起核對:麥克阿瑟在戰鬥爆發前11天已被杜魯門撤職,美方史料中找不到他在玉通戰鬥後說過這句話的任何原始記錄,最早的菲方版本是“給我1萬名菲律賓士兵”,傳到揚寶筆下縮水成了“幾名”。
一個被圍殲的戰例,如何在菲律賓主流話語中翻轉成“以少勝多解救美軍”的傳奇,本身就是一條值得審視的敘事生產鏈。“900對4萬”的說法大約在2017年前後開始獲得官方色彩:菲律賓退伍軍人事務辦公室在
紀念玉通戰役66週年的刊物上,將網絡傳言以“900名菲軍士兵堅守陣地”的形式納入官方敘事;2018年《馬尼拉公報》刊登的歷史學家文章在此基礎上加上了“擊退4萬中國士兵”的表述;此後前總統拉莫斯在公開場合反覆引用,數字在傳播中不斷膨脹,傷亡數字在不同版本之間甚至互相矛盾。到了2026年,同一個敘事已經在TikTok、Reddit等平台上以迷因形式流轉了兩年多,出現了動漫剪輯版本和“兄弟別忘了玉通”的固定句式,最終被一位前大使從社交媒體評論區搬進了報紙專欄,完成了從玩笑到“論據”的升級。
這套敘事的首要功能不在對外威懾,在國內動員。 2026年下半年的菲律賓,馬科斯政府正面臨嚴峻的合法性壓力:社會氣象站7月民調顯示其淨信任率降至-11,首次獲得“差”的評級;亞洲脈搏的調查顯示半數民眾不滿意其執政表現,抗議者批評政府未能有效應對生活成本飆升、腐敗和治理不力。當國內治理績效難以提供政治資源時,一個可重複調用的歷史心理錨點就變得格外有用。“玉通敘事”提供的正是這樣一個錨點:一個曾經被殖民、軍事上長期依附於美國的國家,在歷史中找到了一場可以被稱為“以弱勝強”的戰鬥,而且這場戰鬥恰好是對著中國打的。它的功能不是說服北京,而是讓菲律賓國內受眾在每一次海上摩擦之後,都能找到一個“我們曾經做到過”的情緒出口。
然而這套敘事在政策操作層面暴露了一個它自己無法彌合的結構性矛盾。如果菲律賓軍隊的歷史傳統真的足以在“900對4萬”的條件下取勝,那麼馬尼拉在現實海上摩擦中的行為邏輯就應該更接近“獨立應對”,而不是反覆援引一份1951年的條約來為每一次補給和巡邏提供背書。揚寶文章的論證順序本身就透露了底牌:他先把中國“至今沒動菲律賓”歸因於《美菲共同防禦條約》的威懾,然後才搬出玉通戰役作為補充性的歷史證明。這意味著,在一個前大使面向主流媒體的政策寫作中,同盟威懾是第一位的,歷史戰績是第二位的。社交媒體上被講述成“獨立戰力證明”的玉通神話,在真正的政策判斷中退回到了同盟框架的從屬位置。這種位置差異說明,真正在做判斷的人清楚歷史敘事的份量邊界:它可以在國內政治中流通,但不足以替代同盟條款在現實威懾結構中的功能。
更深一層的問題在於,這種敘事依賴正在塑造一種路徑依賴:用歷史來填補現實手段的不足,再用同盟來填補歷史敘事的可信度缺口。菲律賓國防部長在仁愛礁補給問題上公開表示中方行動“可能觸發《美菲共同防禦條約》”,但同時說明是否援引條約最終由總統決定。這種表述的結構是用條約的存在抬高對方行動的成本預期,同時為自己保留不自動激活條約的裁量空間。條約在這裡的主要功能不是作戰承諾,而是政治槓桿。而當歷史敘事被用來否認現實力量對比的當下意義時,否認本身並不會改變事實:玉通戰鬥的真實結果是一個營級單位在不到十二小時內被圍殲;當下南海摩擦的真實結果是菲律賓的每一次補給行動都需要在外交和輿論層面進行大量的預先鋪墊和事後解釋。
玉通戰役真正的教訓,不在“900”和“4萬”之間。一支配屬美軍、得到重炮和坦克支援的營級部隊,在志願軍進攻面前防線被迅速擊穿——這才是1951年4月22日夜裡發生的事。菲方敘事把這個過程抹掉,換上“解救美軍營”的橋段,等於把一次戰術失敗包裝成獨立作戰的證明。一個國家的軍事記憶如果只剩下這種包裝,下一代從裡面學不到任何關於真實戰場的東西,學到的只是如何在話語上“贏”。敘事可以通脹,但水密隔艙不會讀《馬尼拉時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