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科軍:湖墅太極晨課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1月19日 23:27
晨霧還沒有散盡,墅園的水面先醒了。那一汪十二畝的人工湖,睡在粉牆黛瓦的懷裡,像一塊被夜露洗過的舊銅鏡,不急著照人,只先接住天光。深秋的湖墅公園安靜得有些過分,莫干山路上的車聲隔了牆傳過來,悶悶的,仿佛另一個世界的動靜。而園子裡,只有腳底踩過卵石花街的細響,和湖心亭那邊斷斷續續的幾聲吊嗓。
一棵楓樹立在水榭近旁,葉子紅透了。不是那種鬧哄哄的紅,是沉下去的絳,像有人把一整個秋天的黃昏都揉碎了,一點一點敷在枝頭。風來的時候,三五片葉子慢悠悠地旋下來,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走,就那樣泊著,把一湖碧水點出了幾分倦意。
起勢,打太極的人已經站定了。
一色素衣,在湖邊那片曲水流觴廣場上散開,不遠不近,像隨手撒下的一把白棋子。起勢的時候,手臂抬得很緩,緩到你能看清袖口被晨風微微托起又落下。雲手推出去,不是在推空氣,倒像是推開一層又一層的日子——一百四十年前富義倉的漕船、兩百年前賣魚橋頭的候聖駕、再往前數不清的運河上的槳聲與燈火,都被這一推,推成了此刻水面上一圈極淡的漣漪。
這裡是湖墅。賣魚橋的魚擔兒早就歇了,但“候聖駕”的牌坊還立在運河邊,水榭、長廊、接駕亭一溜排開,石頭上刻著乾隆的御筆。當年皇帝從運河進杭州,御舟泊岸,百官百姓在此恭迎,場面大得能把半條河都壓住。如今牌坊底下只有晨練的人偶爾靠一靠,歇口氣,再接著把一套拳打完。
沿著運河往南走幾步,富義倉的灰磚牆就從樹影裡浮出來。三排倉儲式長房,門廊偏廂還在,河埠頭也在。一百多年前,杭嘉湖的稻谷從這條水路上源源不斷地運來,存進倉裡,再北上的北上,糶出的糶出。杭州百姓碗裡的飯,江南貢米北上的船,都和這幾堵牆有過牽連。如今倉廩空了,改作了“精神糧倉”,展館裡一條漕運河道,幾幅商賈船工的畫,替它記著從前的事。
這些,打太極拳的人未必去想。
湖墅太極晨課:他們只是站在湖邊,站在楓樹下,站在御坊和糧倉之間的這一小片空地上,把一趟拳打得像水一樣平,像霧一樣輕。湖面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實一虛,分不清哪個是今人,哪個是從前的人。遠處有貨輪的低鳴從運河主航道漫過來,和音響裡流出的絲竹聲攪在一起,竟然也不突兀。千年前的漕船燈火,此刻化作了老人腕間一道柔和的弧光;而老人的雲手推轉之間,又好像把一整條運河的晨霧都攪得更濃了一些。
收勢。天地忽然靜下來。
楓葉還在落,一片,又一片,落進湖心,落進倒影裡,落進“江橋暮雨”那半句還沒來得及念完的詞裡。水色與天光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分不清了——碧的是水,青的是天,絳紅的是楓,素白的是人,全都融在一張薄薄的晨霧裡,誰也不再搶誰的風頭。
人在湖墅,湖墅在畫中。而畫,還沒有干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