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嫻:湯沸初冬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1月20日 21:29
初冬的時候,潮州人是講究進補的。老話說“立冬補冬,補嘴空”,我媽一入冬就開始忙活。她不是那種溫吞吞的性格,做什麼都風風火火。一大早去市場,挑最新鮮的排骨、最肥美的蚝仔、最緊實的牛肉。回到家,圍裙一系,菜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地響,節奏快得像潮州大鑼鼓。
我媽最拿手的,是那一鍋苦瓜排骨湯。潮州人的湯,和廣府人的老火湯不同,我們不煲三四個鐘頭,我們講究“滾”——大火燒開,中火滾上半個小時,湯色清亮,味道鮮甜。苦瓜切成厚片,用鹽醃過,去了大半苦味,和排骨、黃豆、咸菜一起丟進鍋裡。滾出來的湯,苦中帶甘,甘中有鮮,喝一口,整個人從喉嚨到胃都暖透了。
我小時候不愛喝,嫌苦。我媽就哄我:“喝啦喝啦,喝了這碗湯,冬天就不怕冷了。”我皺著眉喝下去,她立刻往我嘴裡塞一塊番薯干,甜得我眼睛都眯起來。那時覺得,苦和甜,原來是可以這樣互相成全的。
後來我去了廣州讀書、工作,離家幾百公裡。初冬一到,我媽的電話就追過來。她不會像別人的媽媽那樣噓寒問暖,開口永遠是同一句:“吃飯了沒有?”我說吃了。她又說:“煲湯了沒有?”我說沒空煲。她就在電話那頭罵:“天天吃外賣,你這條命不要了?”罵完,話鋒一轉:“周末回來,煲苦瓜湯給你喝。”
我說好,周末真的回去了。
推開門,那股熟悉的香氣便撲面而來。苦瓜的清氣、排骨的肉香、黃豆的醇厚、咸菜的微酸,混在一起,像一雙厚實的大手,把我整個人攏住。我媽從廚房探出頭,短發被蒸汽濡濕,貼在額角,臉上有了皺紋,笑起來卻還是風風火火的架勢。她手裡端著一碗剛盛出來的湯,清亮見底,上面飄著幾粒金黃的油花。遞到我手上時,碗壁燙著她那雙手,她卻渾然不覺,只顧催促:“快喝快喝,涼了就腥了。”
我舀一勺送進嘴裡,苦瓜的甘苦裹著排骨的醇厚,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燙得我直呵氣,可又舍不得吐出來,就那麼一邊呵氣一邊咽,喝得鼻尖冒汗。
初冬的哲學,是潮州人骨子裡的哲學。我們不跟寒冬硬碰硬,我們煲一鍋熱湯,煮一鍋糜,用溫潤去對抗濕冷,用煙火氣去融化陰霾。這不是軟弱,這是一種更高級的堅韌。
就像我媽,一輩子風風火火,從不訴苦,從不抱怨。可她的愛,全在那鍋湯裡。苦瓜的苦,她一個人咽了;排骨的鮮,她全留給了我。她不說一句“我愛你”,可那碗湯裡,什麼都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