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德:我的《旅菲日記》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2月01日 23:16
1992年3月14日是我第一次出國的日子,目的地是菲律賓首都馬尼拉。一上飛機我就攤開小本子開始寫日記:“……現已坐在飛往馬尼拉的飛機上……9:35飛機起飛。此刻蔚藍的大海已在眼皮底下……11:28飛機降落在馬尼拉阿基諾國際機場。你好,馬尼拉!你好,菲律賓!我終於踏上你的土地,來到你的懷抱!”我的《旅菲日記》就這樣開始了,一直寫到次年3月9日我離開菲律賓的前一天(其中回國17天未寫日記),總計345天。
我為什麼寫日記?“日記會流露出很多掌故或八卦、自己的真實感受和想法,這是想抑制也很難做到的。同時,當時記下的事,表達的是當時的想法……所以,讀日記,會有自然、真實、親切之感。”這是一篇談日記的短文說的。我為什麼在旅菲期間天天寫日記?“我的菲律賓之行像是冥冥中命運的安排。曾祖父、祖父、父親,一個個從歷史的雲霧中向我走來,向我招喚:來吧,來到這片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土地上,體驗一下家族先人們的憂患與追尋……”這是事隔多年後我為自己的《旅菲日記》寫的序言裡說的。
作為廈門大學教師赴菲交流計劃的一部分,我本應在亞典耀大學聽課、研習。然而抵菲後不久,我得到一個住進馬尼拉唐人街的機會,便向亞典耀校方申請改變計劃,轉而從事華人社區的調查研究。校方慨然應允,主持交流計劃的洪先生也為我提供了諸多便利,使我得以如願。我的日記之主要內容,便是我在唐人街的生活。那是一種怎樣的生活啊,既忙碌又有趣。交心式的深度採訪,整理訪談資料的緊張工作,與華人朋友們的頻繁互動,包括參加他們的交際,以及社團活動、接受他們的宴請、參觀他們的商店和企業,等等。重溫我的日記,我又回到那些被重重的親情和友情所環繞的日子。
說到親情,我的姑父蘇維羆醫師是馬尼拉崇基醫院的創院院長,姑父姑媽一家在這一年裡對我的關照,在我的日記裡處處可見。抵菲第三天,表哥就帶我去知名的裁縫店Kingsmen做衣服,花了不少錢,“我對表哥說:‘今天我要知道你帶我到這裡來,恐怕就要躲藏起來不敢見你了。’他聽了哈哈大笑。”(1992年3月16日日記)我的大伯父是祖父的長子,半個世紀以前是剛移居菲島的一家人的頂樑柱,當年他對時值青少年的父親的關懷照顧,又重新體現在我的身上。萬聖節那天,我跟隨大伯母和堂弟前往華僑義山掃墓。大伯母逐一向我講述了她的父母和祖父母一生的經歷,“伯母告訴我,她家祖籍廈門禾山洪山柄,祖父洪三多很早就來菲,靠自己的奮鬥發了家……洪家敗落後,店舖關門,房產出售。往昔的榮華一去不復返。這也許是禾山人枯榮不定的典型吧?”(1992年11月1日日記)伯母對此並不隱諱,把我當作自家人,使我接受了一次生動的菲華歷史教育。
1993年春節是我第一次在國外過年,馬尼拉唐人街的節慶自然是我關注的焦點。正月初一那天,一早我就去了大千寺和信願寺,現場體驗信眾們朝拜神靈和祈求福佑的氛圍,還不忘向採訪中認識的法師和僧侶道聲“恭喜”。節慶的高潮是舞龍表演。“在阿巴山道示街即將到花園口的地段,看到一隊舞龍的人正在一家商店前舞龍。店門口用線吊著一個紅包,幾個小伙子在鑼鼓聲中賣力地舞著龍。只見龍頭向上一仰,欲銜紅包,可是技術不夠高超,跳躍了三次才用龍嘴將紅包叼下來(其實是一支手從龍嘴裡伸出來將它扯下來)。這就是常聽這裡的人說的春節舞龍了”(1993年1月23日日記)。在那一刻,異國他鄉變回了故國家鄉,我和這裡的華人感同身受……
當然,菲律賓本土的民俗風情也對我很有吸引力。5月份大馬尼拉各街區的“社慶”(當地人稱為Fiesta)相繼展開。月底的一天,堂弟邀我和他一起前往巴西市一處公園觀看五月花節遊行(社慶的一種形式)。“今天這裡的遊行是年輕姑娘盛裝打扮的遊行,每個姑娘都有不同的打扮,大概都是民族服裝。姑娘們面目姣好,不少還相當漂亮,皮膚都很細膩白皙……每位姑娘都有一位男士陪伴左右,另有兩個男子舉著木製橫幅,上面寫著姑娘的名字。當遊行隊伍走過來時,兩旁人群頓時歡呼起來。有幾個特別迷人的姑娘,據說是演員、明星,走過來時更是激起一片喝彩聲、尖叫聲……姑娘們頻頻向周圍的人們送去秋波,招手致意,更使人們的狂熱達到高潮。”(1992年5月31日日記)。
如果說日記是“經”,那麼訪談錄就是“緯”。經緯交織,構成了我在唐人街生活的全部。日記裡有許多感情因素,正可補充以理性為主的訪談錄。日記裡那種異域鄉情是如此刻骨銘心,如此終生難忘,其文字背後的故事,還是值得鋪陳展開的。這些故事的細枝末節,將留待另文講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