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嘉悅：香火南渡，以語爲舟：在馬尼拉找尋媽祖足跡

　　我是一名來自福建的中國學生，本科四年就讀菲律賓語專業，目前正在攻讀本專業的研究生學位。常有朋友問我，爲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看似“小衆”的語種。其實，我從小在福建長大，常聽鄰里鄉親說起前往東南亞經商的故事。福建與菲律賓之間雖隔着一片海，卻始終讓我感覺並不遙遠——兩地之間在歷史、移民、語言和信仰上，有着難以割捨的親緣與鄉情。正是這份跨越海洋的熟悉感，最終引領我走上了學習菲律賓語的道路。

　　大學期間，我參與了一項調研項目，將目光投向了菲律賓馬尼拉的媽祖信仰。其實在開展研究之前，媽祖早已存在於我的記憶中。從小聽爺爺奶奶講述媽祖的故事，家裏也有親戚是海員，每次出海前都會虔誠祈求媽祖保佑。中學時，我曾讀到“媽祖巡安菲律賓”的新聞：神像出海、香火繚繞、當地華人夾道迎接。那時的我雖無法完全理解這場面背後承載的情感與意義，卻深感其宏大與震撼——原來媽祖在東南亞也擁有如此深遠的影響力，默默扮演着連接兩國文化與心靈的橋樑。

　　直到大學三年級，也就是2023年7月，我前往菲律賓馬尼拉的雅典耀大學交換學習一個學期，才真正與這一信仰產生了面對面的接觸。學者 ARI C. DY, SJ (陳孟利)、Teresita Ang See(洪玉華)在其文章“Macho by Any Other Name”中指出，菲律賓華人社群常將三位與水元素密切相關的聖母像——凱薩賽聖母(Our Lady of Caysasay)、保佑平安與順利航行的聖母(Our Lady of Peace and Good Voyage)以及被拋棄者的聖母(Our Lady of the Abandoned)——視爲與傳統海神媽祖相通的天主教化身。這些聖母形象在華人社區信仰實踐中，與媽祖崇拜間形成了複雜的文化互涉和認同延伸關係。在菲律賓留學期間，我曾前往聖安娜教區進行田野走訪，希望實地考察一尊長期被當地華人信徒視爲媽祖的聖像——通稱爲Sta. Ana Lao Ma或 Santa Ana聖井聖母(Our Lady of the Abandoned)。這尊聖像常常被社區視爲媽祖的化身或等同象徵，體現了天主教聖母崇拜與華人海神信仰之間的流動與融合。

　　在聖安娜教堂旁邊，曾矗立一座歷史悠久的華人廟宇Pao Ong Hu Temple(包王府)。據現存資料顯示，該廟最早可追溯至近代初期，1930年代即有奉獻記錄，1951年正式確立建築，併成爲一個融合多種宗教傳統(道教、天主教和佛教)的信仰空間。廟內主祀道教神祇Pao Ong Hu，同時也有一個小聖所供奉Our Lady of the Abandoned(Santa Ana Lao Ma)，成爲華人社區與非華人信徒共同參拜的地點。該廟被菲律賓文化保護組織(NCCA)認定爲重要文化財產，文化保護組織認爲因其獨特的宗教融合性與重要的歷史價值，理應受到重視和保護。遺憾的是，當我實際到訪時，該地點已經不再開放。更令人惋惜的是，與聖安娜教堂長期比鄰而立的包王府廟宇在近幾年內因產權變更與城市開發等原因，面臨過取消文化財產身份的爭議與保護困境，雖然文化保存團體積極反對，但該廟的實體與功能已不復往昔。在我的研究田野過程中，無法在原址看到這座廟宇的實體，只能通過文本史料、影像資料及當地居民的口述記憶來重構其歷史位置與宗教文化意義。

　　除實地走訪外，我亦將研究視野延伸至雅典耀大學的華人學生社團Celadon，主動接觸並訪談曾聽聞或接觸過媽祖信仰的華人學生。通過這些交流，我逐漸發現，許多受訪者對媽祖的認識，並非來源於具體的廟宇實踐或制度化的宗教儀式，而更多植根於家庭內部的代際敘述——例如父母或祖父母口中的經驗性記憶：出海或遠行前要向媽祖祈求庇佑，家中曾供奉媽祖像，在遭遇困難或不安時向媽祖祈願平安等。也有部分受訪者提到，他們對媽祖的最初印象並非來自現實生活中的信仰實踐，而是通過電視劇、影視作品等大衆文化媒介“認識”媽祖。這些媒介形象雖帶有一定的符號化與簡化特徵，卻同樣構成了當代菲律賓華人年輕一代理解媽祖的重要認知渠道。這些看似零散卻極具生命力的敘述使我逐漸意識到：媽祖信仰在菲律賓華人社會中是一種在家庭敘事、日常語言與個人記憶中持續被喚起的文化實踐與情感資源。媽祖所承載的遠不止具體的神靈崇拜，更凝結了華人移民的航海經驗、對原鄉的象徵性想象，以及在異地社會中尋求安全感與歸屬感的方式。

　　得益於《菲律賓商報》編輯部的協助，我通過電子郵件向《商報》諮詢了馬尼拉華人社區媽祖廟的情況。《菲律賓商報》編輯部隨後向我們提供了多篇相關新聞報道，並提供了馬尼拉華人區慈航禪寺相關居士的聯繫方式，爲後續田野工作的開展創造了重要條件。我於2023年12月中旬對慈航禪寺進行了實地走訪，並訪談了寺院負責人。受訪者回憶，慈航禪寺曾參與並承辦2018 年“媽祖巡安菲律賓”活動，該活動不僅匯聚了菲律賓本地華人社群，也吸引了不同族群與宗教背景的參與者，是一次“共襄盛舉”的文化盛宴，將媽祖所象徵的“大愛”與庇佑傳播到菲律賓社會。此外，負責人還特別介紹了慈航禪寺在日常運作中所承擔的社會與慈善功能。除常規的宗教活動外，寺院長期參與社區公益事務，尤其是在新冠疫情期間，曾向社會捐贈口罩、藥品、呼吸機等重要醫療物資與設備。

　　作爲一名菲律賓語專業、來自福建的學生，我的田野經驗始終帶着一種雙重視角：既是研究者，也是與媽祖信仰有地域記憶關聯的觀察者。或許，媽祖所連接的並不只是神與人的關係。她出現的地方，往往伴隨着出海與遷徙。人們向她祈求的，是平安、順利的樸素希望。這種祈求並不只停留在香火與儀式之中，而是通過一雙雙伸出的手，在現實世界裏繼續延伸。沿着海洋延伸的，不只是信仰本身，還有一代代人反覆講述、彼此確認的鄉情與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