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牛月:開正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2月13日 00:50
年的滋味,融進正月初一的晨光裡。
這一日,閩南人習慣喚作“開正”。是明明亮亮,亥終子初的一聲爆竹;是清清爽爽,家家戶戶推開的一扇門扉;是溫溫軟軟,歲歲年年刻在骨子裡的綿遠期許。
除夕剛過十一點,一陣又一陣的爆竹聲劃破夜空,十二點後進入潮水般的高潮,這便是閩南人說的“開門炮仗”。彩紙繪滿辭舊迎新的祈願,在火光裡炸開,碎紅的紙屑鋪滿地,燦若雲錦。一片熱烈的紅、喜氣的紅,直鋪到人的心底去,“滿堂紅”了。祖母望著一地紅屑,眼裡蕩漾著笑意,喃喃道:“好,好,滿堂紅,一年都紅火。”年的甜香漫開,處處瑞氣,沾了衣角,染了眉梢。
這一日的清晨,醒得比尋常早些。大人孩子都換上嶄新的衣裳,似還帶著前幾日曬過的陽光味道,人便也跟著煥然一新。按閩南的老規矩,正月初一要賀正,晚輩先向長輩敬一杯甜茶,一聲“新年好”溫溫柔柔,落進長輩的笑紋裡。長輩拿出早已備好的紅包,遞到晚輩手中,紅紙裹著的,是康健平安,是樸素的愛。
早飯的講究最是細緻,忌稀飯,必吃乾飯。母親總特意囑咐我,要慢慢吃,一口一口嚼出米香來。她說,年初一吃了乾飯,一年到頭的日子才不會“淅淅瀝瀝”不踏實,方能豐衣足食、安安穩穩。也忌煎粿,怕那煎得金黃的“赤”,沾了“赤貧”的意頭,擾了新年的好光景。桌上的菜素淨卻暖心,皆是提前備好的。這一日,不動刀剪、不碰針線,那些鋒利的物件都要暫且收妥,怕擾了新年的祥和,惹了血光的不吉。
這一日的家,是不掃的。掃帚要歇上一天,民間說,初一掃地,會掃走家中的運氣,散了一年的財氣,甚至會引“掃帚星”上門,招致霉運。即便地上落了炮仗的碎屑,也由著它鋪著——那是新年的紅,是歲歲的喜,留著,就是留著一整年的好光景。也不往外潑水、倒垃圾,廢水都盛在大桶裡,一日不外洩,怕把家中的財氣與神氣,隨水流散去。
記得有一年,表哥來家裡,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碗,“噹啷”一聲,臉霎時白了,滿屋的人都靜了一瞬。父親卻立刻笑著起身,高聲道:“好!歲歲(碎碎)平安!今年啊,瓷(財)破得多,財錢來得更多!”大家都跟著笑起來,那一點小小的驚惶,立刻被這暖心的吉祥話化解得無影無蹤。原來,連看似“不吉利”的事,也有法子說得圓圓滿滿。這或許就是年的智慧,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執著,守護著對美好生活的全部嚮往。
門檻也不能坐,要讓它好好歇著。守了一年的家門,護了一屋的平安,這一日,也該享享清閒。不洗衣服、不洗頭髮、不做活計,一年的忙碌暫且擱下,只守著家人,守著這一室的溫馨。
街巷裡,村道上,漸漸熱鬧起來。人們互道著“恭喜發財”“新年快樂”,話語溫軟,笑意盈盈。相識的、不相識的,見了面皆是一臉和善,新年的喜悅,消解了所有的生分。有人走向村頭的廣場——那裡早搭起喜慶的綵棚,鑼鼓聲、喝彩聲正一陣高過一陣。年輕的後生們在場上奔跑跳躍,老老少少圍在一旁,喊聲笑聲融成一片熱騰騰的雲。也有人攜家帶口往鄉野去,沿著田埂漫步,看田地舒展開身子,呼吸著清冽清新的空氣。孩子們在草坡上追逐,手裡牽著新得的氣球或風車,那鮮亮的顏色,像是把新年的希望拽在手裡,跑成了一道流動的虹。
也有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圍爐煮茶,閒話家常。不用刻意寒暄,不用假意客套,這份簡單的相處,便勝過千言萬語。古時的文人雅士,用名帖投賀;如今的我們,有電話、有短信、有微信。拜年的方式變了,可那份祝福的心意從未變過,跨越山海,依舊溫熱。
春風送暖,年味正濃。正月初一“開正”,開的是一扇新舊交替之門,啟的是一段簇新光景。這一日的諸般規矩,看似拘束,實則盡是祖輩凝就的樸誠——是對生活的熱望,是對美好的護持。這儀式感,如一枚鮮紅的繩結,繫在歲月的長繩上,輕聲提醒:你又平安走過一程,而那嶄新的一切,正從這敞開的門,光亮亮地湧進來。
新年開啟,四時安瀾。往後的日子,皆是春暖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