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理華：大年三十這天

　　大年三十，是歲末的收官，是新春的序章，更是一年中最熱鬧、最浸滿煙火氣的日子。每一項代代相傳的習俗，都藏著家人心底最熾熱的期盼，裹著辭舊迎新的雀躍，我的這一天，便被這些細碎又溫暖的儀式感，滿滿當當填得溢了出來。

　　天剛濛濛亮，晨霧還帶著冬夜的清寒，家裡便褪去了往日的靜謐，忙碌的氣息悄然彌漫在屋子的每一個角落。大年三十的第一項重頭戲，便是貼春聯——這是刻在我們骨子裡的年俗，半點馬虎不得。在我們村，貼春聯必選旭日東昇的上午，老輩人說，此時陽氣漸盛，寓意新的一年福氣升騰、日子蒸蒸日上，這份樸素的講究，藏著祖輩們代代相傳的美好期許。

　　漿糊早已備好，先把春聯均勻抹上，再架起梯子，一個人爬上去張貼，另一個人在下方扶梯、校準，確保貼得平整端正。最後用手或毛掃把將春聯撫平，當紅底黑字、筆力遒勁的春聯穩穩貼上大門，年的味道瞬間被拉滿，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新年真的要來了！貼完春聯，院子裡愈發熱鬧，殺雞宰魚的聲響、剁水餃餡的篤篤聲、家人說笑的歡鬧聲，交織成大年三十最動聽的序曲。

　　貼罷春聯，全家的重心便轉移到廚房，準備年夜飯成了頭等大事。主婦們守在灶台前，裹著氤氳的熱氣，切菜聲清脆、炒菜聲滋滋，家人的歡聲笑語縈繞耳畔，這些細碎的聲響，便是大年三十最動人的交響樂，藏著最真切的團圓煙火氣。

　　臘得油亮的盤蹄，溫水洗淨後愈發金黃誘人；殺好的公雞收拾乾淨，與十個圓滾滾的雞蛋一同入鍋，寓意新舊年皆圓滿順遂、十全十美。煮好的盤蹄與公雞色澤鮮亮、香氣撲鼻，我們會把殺雞時留下的雞尾五根毛插在雞屁股上，裝進青花瓷盤，由家中男丁捧著，配上香燭，前往村尾土地廟祭祀——這是我們村延續上百年的規矩，藏著對土地的敬畏、對過往的感恩，更藏著對新年的祈願。

　　當年糕烤得金黃焦脆，麵條、水餃和各式菜肴陸續出鍋，分歲儀式便如期而至。大廳供桌上整齊擺放著祭品，燭火搖曳、香氣嫋嫋，全家人斂聲靜氣、心懷敬畏，默默祈求新一年平安順遂、五穀豐登。儀式簡單卻莊重，隨後還要將幾碟可口菜肴端到廚房供奉灶王爺，願他上天多說好話，護佑全家來年衣食無憂。儀式完畢，菜肴悉數上桌，一家人圍坐桌邊，團圓飯正式開席。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年夜飯桌上熱氣氤氳，每一道菜都有專屬的吉祥寓意，而最亮眼的當屬金盤蹄——這是年夜飯的“靈魂”，缺一不可。盤蹄色澤紅亮，入口Q彈醇厚、肥而不膩，老輩人慢悠悠說道，它象徵著來年富足美滿：小孩吃祈願平安成長，大人吃期盼財源廣進，老人吃祝願福壽綿長，在閩北一帶，盤蹄是過年不可或缺的念想。

　　除了盤蹄，年糕也必不可少。軟糯香甜的年糕夾上一片盤蹄肉，香鹹糯甜交織，一口下去滿是幸福，也寓意著一家人新一年步步高升、日子紅火。魚更是餐桌上的常客，寓意“年年有餘”，跺魚時會把魚尾輕輕貼在菜廚門上，成了美好期許的見證，也引得孩子們嘰嘰喳喳圍觀，訴說著來年的心願。

　　吃年夜飯的間隙，晚輩們最期盼的環節如期而至——長輩分壓歲錢。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早已備好印著吉祥圖案的紅包，裹著滿滿疼愛遞到晚輩手中，輕聲叮囑“新一年要聽話、平安喜樂”。紅包裡裝的不僅是鈔票，更是長輩沉甸甸的期許與牽掛，晚輩捧著溫熱的紅包，連忙彎腰道謝，把最真摯的祝福送給長輩。

　　年夜飯落席後，大點的孩子主動收拾碗筷、清洗蔬菜——正月初一不能到水溝洗衣洗菜，這是老輩人傳下的規矩，寓意留住福氣、不丟財氣。男人們則忙著削甘蔗、砍成段，留到正月初一食用，寓意來年日子甘甜如蜜、節節高升。

　　大人們各司其職，主婦們則趁著間隙做歲飯——這是我們家鄉獨有的習俗。做歲飯格外講究，拿著勺子一次次輕柔舀米入鍋，一共要舀十三次。長輩們說，十三次對應一年十二個月加一個閏月，寓意無論年歲如何，家裡都糧食充足；最後一次舀得最多，祈願新一年五穀豐登、生活愈發富足。這份歲飯要小心翼翼留到正月初一食用，象徵著年年有餘糧，從舊年豐足順利過渡到新年順遂。

　　做好歲飯，夜色漸深，守歲時刻便到了。家裡所有燈火全部點亮，驅散了冬夜的寒涼，也照亮了我們笑意盈盈的臉龐。老輩人說，守歲燈火通明，既能驅邪避災，也能守護全家平安，迎接滿滿福氣。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裹著暖毯看春晚、拉家常，說說這一年的收穫與遺憾，聊聊新一年的心願，歡聲笑語從未停歇，幸福暖流縈繞心頭。

　　不知不覺，時針指向零點——辭舊迎新的關鍵時刻，窗外響起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劈裡啪啦送別舊歲的煩惱；絢爛煙花在天幕綻放，流光溢彩照亮夜空，也照亮我們幸福的笑容。家人們走到大門前，迎著晚風，望著漫天煙火，心中滿是歡喜與憧憬：舊年所有遺憾都隨爆竹聲消散，新年帶著希望與美好，正式啟航。

　　這就是沿襲千年的大年三十，沒有轟轟烈烈的喧囂，卻有著藏在習俗裡的溫暖，刻在骨子裡的團圓。每一個儀式、每一個瞬間、每一段歡笑、每一口家的滋味，都成為心底最珍貴的回憶。也正因如此，無論遊子離家多遠，過年這天都會不遠萬里歸來——年的味道，從來不是煙火的喧囂，而是家人團圓的溫暖，是刻在心底的牽掛，是無論走多遠，都念念不忘的家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