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理華 ：紅糖：時光熬煮的年味

　　紅糖，收穫在寒冬，因為甘蔗要待落過霜後，才會甜得更深，出糖更多，聰明的鄉民早就摸索出的經驗，所以我們都說這紅糖，其實就是為過大年而來的。

　　小湖祝中的紅糖，是浸潤在歲月裡的甜蜜，更是刻在年味裡的印記。這片被溪水滋養的豐饒土地，山坡向陽處、溪邊沃土上，最宜栽種糖蔗。清冽的溪水漫過田壟，帶著山野的靈氣，將陽光與養分細細沉澱在蔗苗根部，孕育出獨屬於祝中的甘甜底色。這份甜蜜，從古老的農耕時光裡流淌而來，在土法熬製的煙火中愈發醇厚，成了刻在故鄉人骨血裡的味覺記憶，更成了每一個新年最動人的鋪墊——寒冬收蔗、古法熬糖，所有的忙碌與堅守，都是為了在除夕的餐桌、新春的禮盒裡，添上這一口最地道的年味甜。

　　如今生活愈發豐裕，祝中人為這份專屬年味的甜蜜設下了專屬的慶典——每年的紅糖節，是村莊最熱鬧的日子，也是新年臨近的信號。四面八方絡繹不絕的人循著甜味而來，只為赴這場紅糖盛會，親眼見證一滴蔗汁如何在時光與匠心裡，蛻變為一塊溫潤的紅糖，提前拾起那份藏在甜香裡的年意。我亦循著那愈發濃烈的甜意往裡走，穿過熙攘的人群，終於望見了土灶上那一口口巨大的鑄鐵鍋，望見了年味最初的模樣。

　　柴火在鍋底穩穩燃燒，紅紅的火光舔舐著鍋底，將暖意一點點帶入鍋中，像極了除夕夜灶膛裡的煙火，溫暖而有希望。蔗汁早已褪去青澀，熬成了沸騰的琥珀色漿液，表面鼓起一簇簇細小晶亮的泡沫，像魚兒在水中爭先恐後地吐著氣泡，生動而富有韻律。熬糖師傅手持長長的木勺，在鍋中緩緩勻速攪動，彷彿攪動的不是粘稠的糖漿，而是凝固的時光，更是即將到來的新年歡喜。師傅介紹說當鍋裡的泡泡成龍眼花時，糖就成了，可以起鍋了。蒸汽裊裊升騰，將他半個身子籠罩在暖金色的光暈裡，那光暈中瀰漫的，是蔗汁濃縮後最醇厚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熏氣，熱騰騰地包裹住每一個靠近的人，連呼吸都充滿了甜，那是年味獨有的綿長氣息。

　　祝中的紅糖，始終堅守著土法製造的初心，就像故鄉人始終堅守著過年的老傳統。沒有複雜的機械，唯有一口鐵鍋、一把木勺、一灶烈火，以及師傅們代代相傳的經驗與耐心。從搾汁提純時的反覆過濾，到猛火煮沸時的撇去浮沫，再到文火慢熬時的精準控溫，最後冷卻定型時的細緻，每一步都藏著古法的智慧，每一步都透著對新年的期許。在土法技藝紛紛進入人們視野的今天，他們的這份堅守不僅是對傳統的懷念與看重，更讓這份年味裡的甜蜜得以延續，合乎現在人的復古情趣，也讓遠方的遊子，能循著這份甜，找到回家過年的路。而那些藏著煙火氣裡的老手藝，終將在時光裡得以延續，這份欣慰，如紅糖的甜一般，綿長而真切。要知道，中國人吃紅糖的歷史，要比白糖悠遠得多，紅糖的甜，更貼近土地與生活的本味，更貼近過年時的喜慶紅色，所以村民們更喜紅糖，更愛這份藏在紅糖裡的年意。

　　在故鄉，紅糖早已不止是一味調味品，它是過年最鮮明的符號，滲透在新春佳節的每一處，藏著最樸素的人情與暖意。從前在物質匱乏的年代，沒有其他可招待的，家中來客，若是女客或孩童，主人總會端上一碗紅糖燉雞蛋，甜香縈繞間，閒話家常便有了更妥帖的氛圍，這是新年裡最實在的待客之道；若是男客，便添一碗自家釀的紅酒，酒中照例要加些紅糖，讓辛辣裡多了幾分溫潤，就像新年裡的情誼，熱烈而綿長。女人坐月子時，紅糖更是不可或缺的滋養，每天一碗的紅糖燉蛋，營養、滋補，藏著家人最細緻的關懷，也藏著新年裡對新生命的美好祝福。

　　母親總用紅糖應對家中的小不適，誰若鬧了肚子疼或感冒受涼了，她便舀一碗自家釀的紅酒，加些紅糖與生薑，放入鍋中慢慢燉煮。紅糖在酒中漸漸融化，甜味與酒香、姜味交織，喝上一杯，暖意從胃裡蔓延至全身，好像是神藥，肚子不疼了，或感冒好了，這份難得的良藥，更是一年裡最貼心的守護。而過年時，開花的紅糖大饅頭一端上桌，喜慶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咬一口甜糯鬆軟，藏著“蒸蒸日上”的好寓意；新年蒸年糕、做米蜂糕，加的是紅糖，寓意“年年高、甜甜蜜蜜”……每一樣都離不開紅糖的身影，每一樣都刻著年味的痕跡。

　　最難忘故鄉新年裡的紅糖包子。冬日的清晨，揣上一個剛出鍋的紅糖包子，咬下一口時總要格外小心，否則滾燙的紅糖汁會燙得嘴唇麻辣辣的疼，卻也暖得人心頭發顫。就著一碗白米粥與一碟小鹹菜，甜鹹交織，便是新年裡最踏實的早餐，藏著尋常日子裡的幸福滋味。寒冷的冬日裡，一碗紅糖糯米粥下肚，更是從舌尖暖到心底，驅散了歲末的寒涼，也暖透了新年的期盼。就連過年送禮，一袋包裝樸素的祝中紅糖，也承載著最真摯的祝福，寓意著來年的日子紅紅火火、甜甜蜜蜜，是新年裡最動人的饋贈。

　　如今走得再遠，每當聞到紅糖的甜香，思緒便會不由自主地飄回祝中的那口土灶旁，飄回故鄉的新年裡。那琥珀色的糖漿、冒著無數變幻著的小氣泡、師傅們沉穩的攪拌動作，以及藏在紅糖裡的人情暖意，都成了最珍貴的鄉愁，成了最難忘的年味記憶。祝中紅糖，是時光熬煮的甜，是古法堅守的暖，是寒冬裡的饋贈，更是故鄉給予我們最綿長的年味饋贈。這份甜蜜印記，刻著農耕的智慧，藏著新年的期許，終將在歲月裡永不褪色，陪著我們，歲歲年年，皆是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