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彥豪:從知青到詩人:我的文字緣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2月26日 23:14
我常在鏡中與自己對峙——方顱如岩,闊耳似風,眉眼間臥著兩道未化的雪(世人謂之“粗眉”),聲若洪鐘,笑時震落梁間陳年的灰。友人戲稱“活張飛”,我暗喜:這副皮囊,原是命運賜予的粗陶,盛得下烈酒,也裝得下星河。
世人以“文人”為尺,丈量清與溫潤,卻忘了文字最古老的模樣——甲骨上的裂痕,竹簡上的刀刻,陶罐上的塗鴉。它們從不挑剔載體,正如詩性從不嫌棄粗糲。我雙手結滿砌牆的繭,指縫嵌著水泥的灰,肩胛骨上至今留著板車繩索勒出的暗紅溝壑——這些,皆是時光的篆刻,是命運在我皮囊上寫下的草書。
童年最深的烙印,是蜷縮在電影院幽暗的角落,攥著掃帚,只為偷一場光影的沉醉。那時的我,尚不知“美”為何物,卻本能地被黑暗中的亮色吸引——如同後來,在煤油燈下翻開泛黃的詩集,被郭小川的豪情灼傷,被拜倫的浪湧浸透。文字,原是命運埋下的火種,在粗糲的生活裡,悄然燎原。
八歲入學,頑劣如猴,卻對課本上的黑字方塊生出近乎虔誠的癡迷。它們像神秘的符咒,能解開世界的密碼;又似隱形的梯,引我攀向未知的高處。門門功課滿分,不過是靈魂對文字最初的朝聖——那時的我,尚不知這癡迷會成為未來唯一的錨,在命運的狂濤中,牢牢繫住漂泊的舟。
文革的颶風,輕易碾碎了象牙塔的幻夢。為果腹,我拉過板車,肩胛骨在繩索下磨出殷紅的血痕;在工地的煙塵裡砌磚壘牆,水泥漿滲入指紋,結成鎧甲。直到“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號角吹響,我背著簡陋的行囊,走向戴雲山腹地,去“修理”這顆宏大的星球。
山區的日子,是刺骨的冬風割裂皮肉,是炎夏的蚊蚋噬咬不眠的長夜。白天,脊背彎作弓,在焦土上繪製生存的曲線;入夜,土屋四面透風,漏下星光與冷雨。夥伴們聚眾喧嘩、口琴嗚咽、暗學舞步以消永夜,我獨棲一隅,在昏黃如豆的煤油燈下,摩挲那兩本翻爛的詩集——郭小川的豪情如火,拜倫的浪湧似潮。泛黃的紙頁捲了毛邊,字句在舌尖碾磨,韻律在心頭鼓蕩。它們是寒夜裡的孤燈,是荒原之上唯一的聆聽者。墨香,是唯一能驅散孤寂的解藥。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文字從不是精英的專利,而是所有在黑暗中摸索者的手杖。它不嫌棄我的繭,不厭惡我的灰,只溫柔地接納所有傷痕與塵埃,將它們淬煉成光。
歲月如刃,青絲染霜。終於,那日,雙手顫抖著接過印有自己名字的報紙。短短八行詩,蜷縮在鉛字的森林裡,卻如火山噴薄。欣喜在胸腔炸開,辛酸灼燒眼底,未來倏然被照亮。滾燙的淚,砸在紙面,洇開墨跡如花。
摯友不解:“何苦癡迷文字?” 我笑而不答。是宿命牽引?抑或靈魂深處無法撲滅的渴念?只知“澹泊明志,寧靜致遠”八字,早已熔鑄於心骨,如磐石,鎮壓浮華,指引著筆尖穿越滾滾風塵。
這癡纏,原是生命對粗糲的反抗——當命運將我拋入泥濘,我便用文字在泥濘裡種花;當現實折斷翅膀,我便用詩句在傷口上繡羽。那些板車勒出的血痕,砌牆磨出的老繭,皆成了詩行的註腳;煤油燈燻黑的牆壁,漏雨的土屋,皆化作墨色的背景。
文字,是我與命運的和解書。它教會我:真正的詩性,從不在清的眉目間,而在被生活磨出老繭的指尖;不在西裝革履的優雅裡,而在泥濘中依然仰望星空的目光中。
如今,我仍常站在鏡前,端詳這副“不像文人”的皮囊。粗眉大眼,聲如洪鐘,笑時依舊震落塵——可我知道,這粗糲之下,藏著一片詩的海洋。
中國文人的傳統裡,向來有“粗糲”與“詩性”的共生——陶淵明的菊,東坡的竹,八大的魚,皆在粗糲中見風骨。我的文字,亦如是。它們不追求精緻的雕琢,只渴望在生活的裂痕中,生長出野性的力量。
友人曾問:“若重來一次,還會選擇這條路嗎?” 我望向窗外——暮色中,一棵老樹正將根扎進石縫,枝頭卻綻著新綠。
“會。”我答,“因為文字,是命運賜予我的第二生命。它讓我懂得:即使皮囊如粗陶,亦可盛滿星河;即使身處泥濘,亦能仰望光明。”
這,便是一個“不像文人”的文人,用半生寫就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