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民:泉州,他筆下的根 ——讀賀彥豪《非常泉州》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5月22日 00:16
我第一次翻開賀彥豪的新著《非常泉州 》的時候,窗外陽光明媚。翻到《走過“海上絲綢之路”的古街》那篇,讀到少年時的賀彥豪在台魁巷裡捉迷藏、在東西塔上掃蝙蝠屎、在龍眼樹上偷摘果子吃,我忽然覺得,這不是在讀一本書,而是在聽一位老友坐在老榕樹下,搖著蒲扇,慢慢地、笑瞇瞇地講他一輩子的故事。
賀彥豪這個人,我雖還沒見過面,但你看他的照片,濃眉大眼;電話裡傳來的聲音,勢若洪鐘。他自己說,其長相不像文人。可他偏偏就是個文人,還是個死心塌地、寫了一輩子文章的文人。從拉板車的少年,到山區的知青,到礦山的工人,再到企業報的編輯、記者,最後成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這大半輩子,他手裡握過板車的麻繩,握過砌牆的瓦刀,握過礦井的鑽頭,最後,他握住了筆,就再也沒有鬆開過。
這本《非常泉州》,是他寫給故鄉的第十三本書。六十七篇文章,分三輯:風光、食事、鄉風。看起來是遊記、是美食、是民俗,可你讀進去就會發現,這哪裡是什麼分類,這分明是一個人把自己一輩子對一座城的記憶,一塊一塊地、仔仔細細地撿拾起來,擦乾淨上面的灰塵,然後擺在你面前。
他寫西街,不是寫遊客眼裡的東西塔。他寫的是西街 365 號——那個地方先是味精廠,後來變成織布廠,他母親在那裡工作, 他家就住在廠裡。他寫的是母親說過的話:“廠是咱們的家,我們要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它。”他寫的是菜市場裡那個農村姑娘,拉著他衣角怯生生地叫“大叔”,臉一下子紅了。這些東西,導遊詞裡沒有,旅遊手冊上也沒有。這是只有在這裡生活過、在這裡哭過笑過餓過飽過的人,才寫得出來的。
他寫紅燒肉,寫三合面,寫上元丸。你看著看著就餓了,可餓的不是胃,是心。他寫母親做三合面,把麵粉蒸熟、翻炒,加糖和豬油,晾涼了裝在包裡,托知青帶給在山區插隊的他。信上說:“兒啊, 幹完農活回來,你若餓了先泡三合面充飢, 咱家裡窮,也沒什麼東西給你,三合面是最好的美食。”讀到這裡,我鼻頭一酸。這哪是寫美食,這分明是在寫天下母親說不出口的那份心疼。
他寫知青歲月,寫那個和村民打賭吃下八斤蕃薯、得了個“八斤”綽號的少年。寫那個在礦山除夕夜喝得爛醉、被人用擔架抬回宿舍的年輕人。寫那些苦得不能再苦的日子,可他寫出來的,不是怨,不是恨,而是一種過了幾十年回頭看,還能笑著說出來的坦然。他說: “不經歷過苦難折磨的人,哪懂得珍惜今天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這話樸素,可樸素裡藏著半輩子的重量。
我最喜歡他寫南音的那篇。他說小時候在戲台下聽南音,聽不懂,可那個唱南音的女子,“一身短衫長裙,像一株海棠似的裊娜”。他還寫了一首《南音》的詩:“世上還有什麼音樂 /讓一片檀板敲醒了迷惑的星星”。一個拉過板車、砌過牆、挖過礦的人,寫出這樣的句子,你不得不相信,文學這東西,真的能在一顆粗糲的靈魂裡,開出細碎的花來。
他的文字不華麗,不炫技,甚至有時候帶著一點閩南人特有的“地瓜腔”式的質樸。可他寫的東西,就是能讓你看進去,讓你覺得自己也站在了那條古街上,也聞到了麵線糊的香味,也聽到了開元寺的鐘聲。
後來我想明白了。他文章的好,在於“在場”。他不是去採訪、去採風、去體驗生活,他本身就是生活。西街不是他“去”的地方,是他長大的地方。麵線糊不是他“品嚐”的美食,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南音不是他“欣賞”的藝術,是他小時候在戲台下仰望的燈火。
所以他筆下的泉州,不是旅遊宣傳片裡的泉州,不是歷史文化名城名片上的泉州,而是一個有體溫的、會呼吸的、長滿了人間煙火的泉州。那些古街、古寺、古橋,不是冷冰冰的文物,而是他捉過迷藏、偷過龍眼、掃過蝙蝠屎的地方。那些名人故居、歷史遺跡,不是教科書上的知識點,而是他從小聽大人講古、在巷口曬太陽聊天的地方。
賀彥豪的文字自然淳樸真誠,與時代同行,他寫的雖大多為凡人小事,母親的三合面,妻子的炒米粉,鄰居的婚喪嫁娶,菜市場裡的討價還價。可就是這些凡人小事,堆疊起來,就是一個時代最真實的模樣。
《非常泉州》這個書名, 起得好。“非常”兩個字,不是“非常了不起”的意思,而是“不是尋常的”——這不是一本尋常的寫泉州的書。尋常的書寫泉州,寫的是名勝古跡、歷史沿革、風土人情。賀彥豪寫泉州,寫的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的少年、青年、中年、老年,都寫進了這座城。西街有他的童年,德化有他的知青歲月,礦山有他的青春,百源池畔有他的文學夢。他和泉州,已經分不開了。他從少年走到白頭,一路走,一路記,把腳下的每一塊石板、耳邊的每一聲叫賣、舌尖的每一種味道,都變成了文字。這些文字,就是他為故鄉立下的碑。不是石碑,是紙上的碑,是墨寫的碑。風吹不走,雨打不爛,只要還有人讀書,這座碑就一直矗立著。
寫到這裡,我又想起他在《書齋裡的小天地》裡寫的那句話:“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這是魯迅的詩,他用在自己身上,倒也貼切。可我又覺得,他其實從來沒有“躲”進小樓。他一直都在生活裡,在煙火裡,在這座叫泉州的古城裡,熱氣騰騰地活著,認認真真地寫著。
這就夠了。對一個人來說,一輩子能夠這樣,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