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与陷阱：菲律宾的“日本牌”

　　五月底的东京，给来访的菲律宾总统马科斯一场堪称“破格”的礼遇。天皇夫妇的宫中晚宴、国会两院演讲的罕见特权、首脑会谈后精心包装的联合声明，为菲日友谊“增光”不少。对于民众满意度跌至2022年上任以来最低水平的马科斯而言，这样的规格与其说反映了菲律宾的分量，不如说暴露了东京的急迫。

　　日本媒体不无得意地宣称，这是近年来少有的以“国宾”身份访日的外国领导人。只是不知道，当马科斯在日本国会讲坛上感慨两国“从和解走向互信”时，台下那些急于把菲律宾变成“前沿阵地”的日本政客们，心中盘算的是友谊，还是棋局？

　　马科斯访日成果可谓“丰硕”。双边关系正式升格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这是菲律宾外交框架中的最高层级。双方同意启动《军事情报保护协定》谈判，确认加速日本海上自卫队护卫舰出口的磋商，日本企业还适时捧出了34亿美元的投资承诺。表面上看，菲律宾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但仔细一琢磨，军舰、情报共享、供应链合作等几乎每一项合作议程，哪一项不充满着冷酷的地缘政治考量和陷阱！

　　日本的算盘：从“后院”到“前线”

　　日本的“慷慨”不是没有来由的。从2016年签署《防卫装备与技术转让协定》，到2022年建立“2+2”外长防长会谈机制，再到2024年签署《互惠准入协定》，直至此次启动《军事情报保护协定》谈判，日本对菲律宾安全合作的推进节奏，与其国内右倾化以及在亚太地区的图谋几乎同步。

　　今年4月，日本政府修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及其运用指针，原则上解禁了包含杀伤性武器在内的成品武器出口。马科斯在出访前对此公开表示“欢迎”，称这标志着“日菲关系迈入新阶段”。现在回头看，这个“新阶段”的实质已经很清楚：一个受和平宪法约束的国家，正试图借菲律宾之手突破军事禁忌。

　　日菲《军事情报保护协定》一旦签署，两国之间将建立起机密国防信息的共享法律框架，这意味着双方的情报合作将进入制度化阶段。此前的《互惠准入协定》已为日本自卫队进出菲律宾基地提供了法律依据，《物资劳务相互提供协定》则解决了演习和“潜在突发情况”中的后勤互援问题。这几份协议叠加在一起，建立了“装备转让—情报共享—驻军准入—后勤互援”的完整链条。菲律宾不是在购买日本武器，而是在承接日本的军事投射需求。

　　在今年的“肩并肩”联合军演中，日本自卫队参演人数从去年的140名观察员暴增至1400名作战人员，日本自卫队还派遣“伊势”号直升机驱逐舰(实际为直升机航母)，并在吕宋岛北部实弹发射88式岸基反舰导弹——这是日本二战后首次在境外进行火力投射。在五角大楼将“西太平洋前沿防御”调整为“弹性威慑部署”的背景下，日本正试图以“区域副警长”的身份填补力量空白。马科斯政府对此不仅没有警觉，反而以“欢迎日本在地区安全中扮演更积极角色”的姿态予以背书！

　　“天真”的菲律宾：安全靠别人，越靠越不安全

　　菲律宾的算盘似乎很直接：借日本的力量平衡所谓“中国的海上压力”。日本通过官方安全援助框架向菲律宾提供的沿岸雷达系统和巡逻舰艇，确实提升了菲律宾的海上态势感知能力。近期在南海与中国海警对峙的菲方船只，几乎全部由日本通过发展援助贷款资助建造。一些菲律宾分析人士据此认为，与日本走近是一条“安全捷径”。

　　无论是日本在菲律宾部署导弹、测试杀伤链，还是美国借“堤丰”系统的实弹发射验证“无航母威慑”的新战法，菲律宾正在从东盟的“前线国家”变成域外势力的“前沿阵地”，当菲律宾的对外军事合作越来越呈现出“针对第三方”的对抗性特征时，带给菲律宾的还会是安全吗？

　　菲日军事合作升级对南海安全态势的影响是直接且深远的。一旦日本海上自卫队的舰艇以《互惠准入协定》为依据常态化进出菲律宾基地，南海就会出现一个以美日菲为轴心的军事联动体系。日本已先后与越南、印尼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如今再加菲律宾，一个以“法治”“航行自由”为名、实则针对中国的小圈子正在成型。从此南海将不再是争议管控的场域，而日益成为大国军事博弈的前沿。

　　东盟的裂痕：带偏的轮值主席国

　　作为今年东盟轮值主席国，菲律宾的外交正在给这个以“协商一致”为传统的区域组织制造裂痕。

　　菲律宾的战略选择在东盟内部并不具有代表性。越南虽然在南海问题上与中国存在分歧，但其外交传统历来重视大国平衡，不会轻易允许外部军事力量常态化进驻本国。印尼则一贯倡导东盟自主性，对域外势力深度介入南海事务保持警惕。即便是同样与日本关系密切的马来西亚和泰国，其合作重心也更多放在经济和发展领域，远未达到日菲之间“情报共享、驻军准入、后勤互援”的军事捆绑程度。

　　对东盟国家来说，和平与稳定的最大保障从来不是域外大国的军事存在，而是地区国家自己通过对话协商建立起的互信机制。《南海各方行为宣言》和正在谈判中的“南海行为准则”，提供了远比“美日菲安全三角”更可持续的制度框架。问题在于，菲律宾是否还愿意走在这条真正通向自主和安全的道路上？

　　马科斯的东京之行或许带回了外交上的风光和经济上的承诺，但依附性安全买不来战略自主，甘当棋子终将沦为弃子。当日本以友谊的幻象将菲律宾纳入其编织的对华战略陷阱，菲律宾也将逐渐蜕变为域外势力的“前沿阵地”。而那些在贫困中挣扎的家庭，那些因军演而惶恐不安的渔民——他们真正需要的安全，既不会出现在东京的谈判桌上，也不会随着日本军舰的到来而降临。

　　(作者：代帆，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菲律宾研究中心主任。文章来源：南海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