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鈞:發古遠之悠思 揚浩然之正氣 ——施子榮先生懷古詩評析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5月31日 00:01
“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繫乎時序”(劉勰《文心雕龍》)。文學是時代風雲、社會生活在作家作品中的映照,是時代精神的風標。施子
榮先生的詩詞作品,散發著濃郁強烈時代氣息和富有哲理的思辨色彩,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先生早年拓荒去國,篳路藍縷而志切求學,遇名師培育而詩出不凡,作品多詠史狀物,切題嚴謹;中歲之後,商余耽好翰墨,文筆清新典雅,纏綿悱惻;其通曉古史,善用典故,意境深邃,作品多游感唱和,規矩懶熟,揮灑自如,清真瑰麗。懷古之作,多親歷感受,狀物抒懷,發乎感而順乎情,或扼腕太息,或長鳴不平,或諷嘲怒罵,或擊節高歌。既有古典文學之典雅,又不乏批判創新,有現代文學之清麗;情景交融,慷慨激揚,給人以美之享受,更領悟到他對創作的嚴謹追求和匠心獨運。
施子榮先生懷古詩作品共有二十一首,可分為觸景抒懷和懷古詠人兩類。
前七首為觸景抒懷。如《烏江水》,以楚霸王項羽烏江自刎為題材,感歎其壯烈悲歌,“誰道楚歌哀怨甚,頭顱慷慨付江流。”《古戰場》感歎于中華大地歷史上群雄逐鹿,連年征戰,血跡猶斑,百姓遭殃,“傷心骨露塵沙裡,鬼哭燐飛暮色昏。”白骨野鬼,慘不忍賭。詩人觸景興歎,反對戰亂而求安定之情湧然而出。《白水村》抒寫漢光武帝劉秀平王莽篡亂一事,而興“為何不唱大風歌”之問。劉秀昆陽一戰而平天下,正如其祖劉邦戰勝項羽、成為漢朝開國皇帝,躊躇滿志而慷慨高歌。《赤壁江》以三國時孫吳聯軍破曹“赤壁之戰”故事為題,感歎戰場慘烈而致生靈塗炭,“江流嗚咽為誰鳴?”《烏衣巷》為六朝古都南京秦淮河夫子廟南一古巷,因晉朝王導、謝安兩大家族居住此地而聞名。古跡雖存、人事全非。詩人觸景傷情,不免陡生感慨。《馬嵬坡》以安史之亂唐玄宗西逃賜死楊貴妃之事,抒發詩人的無限感慨:可憐一代絕色女,冤沉魂渺空盟誓!《黃天蕩》以南宋韓世忠痛擊金兵為題,讚頌韓妻梁紅玉當陣擂鼓,威震敵膽。
後十四首為懷古詠人。其特色是抓住主要事件對人物作出直接評價,或褒或貶,或諷或歎,直抒胸臆。如稱讚美女西施忍辱負重助越滅吳;感歎項羽“百戰心猶壯,千秋恨未闌”;感歎助漢滅楚的韓信“無雙國士言猶在,鐘室詭謀飲恨終”;讚頌和番出塞的王昭君“為靖邊關敢惜身”;感歎綠珠殉主“古來多少傷心淚,一掬傷心為美人”;讚歎才女蔡文姬與曹操的隔代友誼;斥責李後主因治國無能而亡于宋“萬行酸淚灑孤舟”;稱道紅娘成就崔鶯鶯與張生的美好姻緣;讚頌岳飛抗金“留得芳名傳簡史,長將浩氣壽乾坤”;讚頌文天祥抗元“丹心血碧照千秋,正氣歌聲動九州”;讚頌史可法抗清“留得芳名傳簡史,長將浩氣壽乾坤”;痛斥吳三桂降清“引狼入室民同憤,為虎作倀鬼亦嗔”;讚頌鄭成功抗清“儒士一呼驚薊北,義旗直指逼江東”;讚頌秋瑾反清“一片丹心氣貫虹,古軒亭映血花紅”。詩人一腔熱血,滿腹真情,發古遠之悠思,揚浩然之正氣!
從以上懷古詩作中不難看出,無論觸景生情還是詠史抒懷,詩人愛恨情仇一目瞭然。作者通過大力描繪渲染,運用反詰句、典故,遣詞確切,用字精準,更使其情感的渲洩及重點的駕馭得心應手,力透紙背!
場面渲染如:“傷心骨露塵沙裡,鬼哭燐飛暮色昏”,描繪古戰場之慘烈;“千里舳艫歸劫火,江流嗚咽為誰鳴”,形容赤壁之戰的災難性悲劇;“大纛飄飄吼疾風”渲染韓信登壇拜將何等威風凜冽;“朔風吹動角聲悲,拍奏胡笳淚暗垂”,則把蔡文姬被逼委身匈奴的可憐才女活龍活現烘托而出;“回首石城嗚咽水,萬行酸淚灑孤舟”活脫脫把個落魄國君形象描繪;“儒士一呼驚薊北,義旗直指逼江東”則非常逼真地表達鄭成功一呼百應的號召力與勢不可擋的戰鬥攻勢。《女俠秋瑾》“九重天地皆昏暗,萬里江河盡泛洪”極度渲染清朝政府的黑暗與革命洪流的勢不可擋。
反詰句的大量運用如:《烏江水》“誰道楚歌哀怨甚,頭顱慷慨付江流。”《古戰場》“尚有斑斑舊血痕,即今誰復吊英魂。”《白水村》“從此卯金重屬漢,為何不唱大風歌。”《赤壁江》“千里舳艫歸劫火,江流嗚咽為誰鳴”。《烏衣巷》“珠光玉彩今安在,鳥跡蟲文亦化煙。”《西施》“冰姿玉質育誰家”。等等。二十一首懷古詩就有九首採用反詰句,其目的在于引人反思,增強表達效果。
詩詞是高雅藝術而不是通俗文學。由于受格式字數限制,其在修詞練字特別講究甚至苛求,說白些成了文字遊戲。施子榮先生的懷古詩作品在用遣詞用字方面也十分講究,精雕細刻,恰合其妙。如:《烏江水》“消盡羸蹄志未酬”句,“羸蹄”即疲馬,項羽雖彪悍,英勇無比,然屢戰失利,已是疲憊不堪,再好的良驥也拖成累馬,終于不敵劉邦,“無顏見江東父老”而自刎烏江。用“羸蹄”形容此時的項羽真是再恰當不過了。又如:《西施》“吳宮承寵舞腰斜”句,西施為興越而獻身,吳宮歌舞醉君王,好一個斜字,繪聲繪色生動地再現西施優美而柔軟的舞姿身段。《楚霸王》“咸陽宮火烈,楚帳劍光寒。百戰心猶壯,千秋恨未闌。”當中烈、寒、壯、闌四個動詞運用得十分準確,烈修飾宮火,寒修飾劍光,壯修飾霸心,闌修飾怨恨,詩人信手拈來好字即使整首詩的意境全活起來。《鄭成功》“怒潮終古起英風”句,“怒潮”、“英風”比喻也相當貼切。凡此種種,不復贅述。
引用典故在詩人懷古詩作中十分常見。如:《白水村》引劉邦所作之“大風歌”,《烏衣巷》用王、謝典,《馬嵬坡》用安史之亂典,《楚霸王》用鴻門宴及霸王別姬典,《韓信》引田廣、蒯通事,《李後主》引南朝陳後主撰“玉樹後庭花”及南齊主設金蓮事,《紅娘》則直接採用“西廂記”故事,《吳三桂》借董狐鐵筆以批奸臣,《岳少保》與相鄰而同為忠烈的于謙並論,等等。
施子榮先生懷古詩作品多為中晚年成熟之作,韻律嚴謹,揮灑自如,其五律《楚霸王》系作者十五歲時的作品就已現大器。他在《自序》中寫道:“此葉經李師修改三字,博得在場詩翁大老稱讚不已。蓋餘年僅十五歲,能當場成詩,殊不容易。此為餘生平第一次作詩。”詩人回憶少年初露鋒芒,歡愉自慰之情溢于言表。
寶劍鋒從磨礪出,逆境成才。施子榮先生自幼貧困,十歲赴菲,後為商店學徒,十三歲返鄉讀鄉塾,兩年後又返菲從商,雖顛沛流離而求知愈切,于百忙之中赴夜校學習或自學,寸陰必競,百折不撓。幸遇名師指點,每與文友切磋,參與詩社唱和。嚶鳴求友,追孟韓之贈答;廣結詩緣,踵元白之唱和。于是乎文思大進,詩筆跌宕,清新別緻,辭彩優美。
“詩言志,歌永言”(《尚書‧舜典》)。施子榮先生是位愛國詩人,雖身居海外而心懷家國。其一生浩瀚的詩詞作品中,或狀物詠人,或敘事懷古,或奉和酬答,或遊歷遣興,絕無靡靡之音、無病呻吟之作。他喜愛無憂無慮的田園生活,反對殺戮,呼喚正義,痛斥奸妄。其愛國情懷在懷古詩作品中尤為直接和強烈。發古遠之悠思,揚浩然之正氣,這正是詩人懷古詩作品之重要思想和不二主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