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濟衛:從梵蒂岡教廷的懺悔看西方殖民掠奪的本質(下)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09日 01:09
然而,言語的懺悔終究有其限度。 在道歉之後,原住民代表團體立即提出更為具體的要求:正式宣佈那些古老的殖民詔書徹底作廢,公開相關歷史檔案,並啟動被掠奪文物的歸還程序。
梵蒂岡也確實採取了行動。2025年,教廷向加拿大原住民歸還了62件文物——這些文物包括因紐特人的海豹皮獨木舟、面具、鹿皮鞋,1923年至1925年間被傳教士送往羅馬參加“梵蒂岡傳教展覽會”。但批評者指出,這些文物在梵蒂岡博物館裡整整躺了一百年,而在歸還後,仍有數千件原住民物品繼續留在梵蒂岡的庫房裡。更令人玩味的是,梵蒂岡並非直接歸還給原住民組織,而是選擇“贈送”給加拿大天主教主教會議,再由主教會議轉交——這種操作模式被批評者視為刻意規避直接責任的策略。
有分析指出,梵蒂岡此次文物歸還的背後,實際上暴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文明的傲慢從來不會主動醒悟,只有當代價大到無法承受時,才會換來所謂的“和解”。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學校的真相被揭開後,數以千計的無名墳墓被發現,公眾壓力空前,教會的沉默才不再是選項。
五、懺悔的真實動機
一個不可迴避的問題是:為什麼偏偏在2026年,教皇才公開承認這份五百年前的舊賬?
從表面看,利奧十四世本人的特殊背景起了重要作用。作為歷史上第一位出生在美國的教皇,他的家族中既有被奴役的黑人祖先,也有曾經擁有奴隸的家族成員。這種複雜的身世,讓他談論這段歷史時帶著極為不同的情感重量。
但更深層的原因,恐怕與當下全球權力秩序的變遷有關。利奧十四世將歷史的懺悔與當代的數字剝削聯繫起來,在他看來,500年前人們用船隊、槍炮和詔書控制領土,而今天這種控制可能隱匿在數據流、算法和平台之後。“以前是殖民和奴隸貿易,現在可能變成數字時代裡的廉價勞動力、資源掠奪和技術壟斷,形式變了,但一些問題沒有真正消失。”他在通諭中說。他試圖告訴世界:如果教會今天要討論AI倫理、科技倫理,那它就必須先承認自己過去犯過什麼錯——因為如果歷史問題一直迴避,現在再談公平和道德,便很難真正讓人信服。
還有分析從更宏觀的視角指出,利奧十四世的道歉折射出國際秩序和權力結構的新變化。全球化背景下,各國社會對權威機構的歷史責任越來越敏感,要求越來越嚴格。過去那種只靠禱告和儀式就能洗白歷史錯誤的方式,再難獲得共識。教廷主動坐到“被告席”上公開承認制度性錯誤,本身就在鼓勵全球範圍內類似機構重新檢視自身行為和責任。
六、殖民掠奪的本質
教廷的歷史懺悔,為理解西方殖民掠奪的本質提供了一個獨特的歷史切入角度。
殖民掠奪從來不只是船隊、火炮和商業公司的行為,它的背後是一整套由宗教合法性所支撐的制度性結構。教宗詔書把掠奪土地、奴役人口的行為披上了“傳播福音”的神聖外衣。這種神聖化的操作,對西方殖民者而言至少發揮了三重功能:一曰心安,將侵略合理化;二曰動員,吸引信徒參與;三曰宣教,以“拯救靈魂”為名掩蓋暴力實質。 沒有教宗賦予的這種超驗合法性,殖民掠奪就僅僅是一種赤裸裸的暴力與貪婪;而有了教宗詔書的加持,它就被包裝成一項“傳播文明與信仰的神聖使命”。這正是宗教權力在殖民進程中最隱蔽、也最危險的力量所在——它為不可言說之暴行,提供了可供講述的正當敘事。
也因此,教廷的懺悔並非僅僅是一樁宗教事務,它構成對殖民主義本質的一次深層揭示:殖民掠奪的真正底色,從來不是單一的軍事征服或商業競爭,而是一場由權力(政治權力與宗教權力)相互交織、共同編織的全球性制度安排。當教宗用最高的宗教權威為掠奪背書,當教會的官僚網絡與殖民帝國的行政體系深度嵌套,當“信仰”與“征服”被混為一談——殖民主義便不再只是幾個國家的擴張行為,而成為一個西方制度性力量全面壓向非西方世界的結構性進程。
教皇的道歉無法改寫歷史,但它至少讓那段歷史中曾被神化了的掠奪邏輯,第一次被它曾經的制度化庇護者以懺悔的方式公之於眾。值得追問的是:當教廷終於承認自己在制度層面“曾為暴力亮過綠燈”時,其他曾經參與建構這一全球掠奪體系的西方機構,又將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面對自己的歷史債務?(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