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濟衛 :歷史的顏體:論《清晨詩•蔡州故人》中的時間褶皺與精神還魂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17日 23:19
蔡州,這個坐落於汝水之畔的古老地名,在孫友民詩集《清晨詩•蔡州故人》中成為一個時間的奇點——歷史的萬鈞之力在此匯聚、彎曲,又向未來輻射出無盡的精神射線。這組以蔡州歷史人物為題的詩作,最令人震撼的並非其精準的歷史還原,而是詩人以“顏體”為隱喻核心,構建的一種獨特的歷時書寫方式:歷史不再是線性流逝的時間,而是可以被“書寫”的精神實體,是顏真卿那“硬弩欲張,鐵柱特立”的筆法在千年間的沉浮與變形。
“顏體”在這輯詩中遠不止是一種書法風格,它成為一種歷史精神的度量衡。當詩人寫道“是日,掛在蔡州瓦簷上的風是顏體的/整個淮西的草木之舞是顏體的/湯湯汝水向東行走的腳步是顏體的”,自然萬物被賦予書法的筋骨,歷史事件被銘刻進天地的呼吸。這種將抽像歷史具象化為“筆法”的想像,構成整輯詩最深層的結構密碼——顏體的“骨”與“力”成為衡量此後數百年精神氣度的標尺。於是,“此後數百年,黃河與中原/曾經用瘦金體書寫/有骨,氣短。骨瘦如柴”便有了驚心動魄的歷史評判力量:一個時代的精神狀態,竟然可以用一種筆法來概括、來審視。
這組詩的歷史視野,令人想起陳寅恪“以詩證史”的治史方法,卻又超越了簡單的詩文互證。詩人書寫歷史人物,卻從不滿足於復原歷史場景,而是在時間的褶皺中尋找精神的還魂時刻。寫秦宗權,那個據蔡州稱帝四處劫掠的叛將,被置於“汝南王巡行的春宵”這一荒誕而真實的意象中——他“寬大的褲衩上,印著/寫意的、由自己體液繪就的領地”。這種極具穿透力的現代詩語言,瞬間照亮了歷史的暗面:權力的虛妄與暴力的可笑,在“印著領地”的褲衩這一意象中,獲得了幾近殘酷的揭示。
更令人歎服的是詩人處理歷史人物時的“分身術”。寫干寶《搜神記》的由來,詩人讓敘述者分裂為四個聲部:朋友、哥哥、父之寵婢、“或許的好史官”。這種復調結構不僅對應著干寶搜集神怪故事的多元來源,更暗示了歷史書寫本身的複雜性——每一個歷史事件背後,都潛藏著無數被遺忘的聲音。當“父之寵婢”在墓中“使勁地開成小花朵/舉進牆內,為你點燈”,當她在十多年後重見天日,“一天空的陽光/都在為一個大夢初醒的人,驅趕/身體裡的黑翅膀”,個人命運與歷史書寫之間那種既親密又暴力的關係,被推向了極致。
組詩在處理不同歷史人物時,呈現出語言風格的靈活位移。寫秦觀赴蔡州任教,語言染上了“慢詞”的婉約;“一枚書生,身背茫茫然一束上路”,彷彿少游詞中的惆悵已然浸透詩句。寫歐陽修知蔡州,語言則帶著六一居士的曠達與悲涼:“蔡州有酒,醉翁已無醉意/蔡州有詩,老於蔡州的六一居士已不詩/無醉,就是已醉/不詩,就是好詩”——這幾行詩本身,已是對歐陽修晚年心境最精妙的註解。而當詩人書寫義俠方寶的壯烈犧牲,語言陡然變得峭拔:“兩個繁體小楷,種植在/盈尺厚的《萬曆汝南志》裡,歷史陡然重了一克”——歷史的份量,就這樣被一個“單細胞”般的草民加重,這種舉重若輕的筆法,令人想起杜甫“星垂平野闊”式的凝練。
值得深思的是,這輯詩雖以“蔡州”為空間坐標,以不同朝代的歷史人物為時間節點,卻從未陷入地域文化的狹隘。恰恰相反,蔡州在詩中成為一個微縮的中國,一個可以窺見歷史本質的窗口。從顏真卿的“骨”到宋徽宗的“瘦”,從黃憲“汪汪如萬頃之陂”的器量到許劭“月旦評”的清議,從干寶搜神的幽冥邊界到費長房懸壺濟世的仙凡之間——所有這些,共同構成了一部以蔡州為軸心的精神史。而詩人真正的野心,或許是在這方寸之地,為中國歷史的精神維度“立此存照”。
21世紀的當下,當詩人寫下“曾經顏體的汝水,岸柳依依/另一種柳體,正在/植滿一個時代”,我們突然意識到,這組詩最終要追問的,不僅是“歷史是什麼”,更是“我們如何面對歷史”。顏體、瘦金體、柳體——不同的筆法對應著不同的精神氣質,也對應著不同的時代風貌。而身處當下的我們,正在以怎樣的“筆法”書寫這個時代?正在用怎樣的筋骨,承接歷史的重量?
《蔡州故人》的非凡之處,在於它提供了一種觀看歷史的方式:歷史不是陳列館中的文物,不是教科書上的文字,而是一種仍然活著的“筆法”,仍然在每一次提筆落墨間被重新激活的精神力量。當我們在21世紀的汝水岸邊,看見“岸柳依依”,那不僅是柳樹的搖曳,更是一種“柳體”的精神姿態,正在被“植滿一個時代”。而“顏體的汝水”是否仍在流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能辨認那種“卬然不可犯”的筆意,是否還有勇氣在自己的時代,以生命的筋骨,寫出新的顏體。
詩人簡介:孫友民,著名詩人,河南省正陽縣人。作品見《青年文學》《詩歌報》《詩歌月刊》《綠風》《大河》《河南詩人》,著有詩集《月河邊的鴿子》《月光車票》《呼吸》《清晨詩》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