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仁:半世商海，知己二三

　　十六歲踏足江湖，半世紀沉浮商海，閱人何止百千。往來者如過江之鯽，熙熙攘攘，皆為利來，皆為利往。歲月是最嚴苛的篩子，淘盡虛情假意，濾去逢場作戲，最終能留在身邊的不過百八十人；而能在關鍵處伸手助推、真心相待的，更是寥寥，不過十之一二。

　　世間聚散，最不由人。有些人朝夕相對，卻不知不覺走散，連告別都嫌多餘；有些人只是萍水相逢，卻悄然走進生命，成了能托付後背的知己。這半世顛簸，讓我咂摸出一個道理：唯一不變的，只有變化本身。

　　曾幾何時，那些令我仰望的兄長前輩，確實曾是我路上的明燈。可時光流轉，他們眼中的我，卻彷彿永遠停在從前。任憑我如何蛻變、攀登，他們仍用二十年不變的眼光與套路來框限我、訓導我，渾然不覺我早已羽翼漸豐，更忽略了我內心的波瀾與呼喊。

　　更令人唏噓的，是昔日那些眼底有光、胸中有天的理想主義者。當年共話星辰大海，齊論家國情懷；如今卻被歲月磨去了鋒芒，消退了意志，變得固執而偏激，一身煙火氣，言談間儘是世俗的算計。他們停滯原地，甚至緩緩倒退，於是看見我仍在披荊斬棘、奮力向前時，生出的不是欣慰，而是莫名的不適。

　　他們看不慣的，或許從來不是我的前行，而是自己不敢邁步的怯懦、不甘承認掉隊的窘迫。困於舊日認知的人，注定只能原地徘徊，望著他人的背影怨天尤人。

　　年少時讀“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只覺字字離愁。後來涉世愈深，方知這十字道盡的，本是人生尋常。我們總在某個年紀，擁有過掏心掏肺的夥伴，也對某個人傾注過滿腔熱忱，那時總以為，一起淋過的雨、追過的夢、發過的誓，都如磐石般永恆。

　　可時間何曾靜止？我們被生活的浪潮推著，各自奔赴前程。有人為生計遠走，有人為理想轉途，有人在庸常裡磨平稜角，有人在風雨中換了心境。曾經無話不談，漸漸只剩點贊之交；曾經並肩同行，慢慢變成通訊錄裡沉默的名字。

　　起初總怪時光無情，後來才懂，是志向、道路與境界的分野，讓我們走向了不同的岔口。你求安穩平淡，他愛闖蕩自由；你甘於日常煙火，他嚮往山海遠方，沒有誰辜負誰，只是再也無法同路。

　　於是終於明白，朋友多是階段性的。初聽似荒唐，再品是悵惘，經歷後唯余釋然。那些陪我們走過一程的人，如同途中的風景，溫暖過一段時光，便已足夠感念。

　　人這一生，終究是一場獨自前行的跋涉。不必為走散的人傷懷，也無須為誤解者糾結。真正的同行者，不會拽著你的衣角要你停留；他們只會與你並肩，相互托舉，共赴遠方。

　　山一程，水一程，不必追，不必念。你有你的瀟湘路，我有我的秦川道，彼此珍重，便是最好的告別。半世已過，千帆閱盡，方知知己二三，足慰風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