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永泉:感時思弟妹,骨肉能幾人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7月31日 01:38
新中國解放以前,社會半殖民化半封建化加深,土地兼併嚴重,農民生活困苦。地處閩南金三角的安溪縣,群山環抱,河谷縱橫,山地多耕地少,自然環境惡劣,不少人拖家攜口漂洋過海到南洋謀生。舅爺爺的父親就是這樣,在舅爺爺很小的時候,把妹妹(就是後來我的奶奶)送給我的爺爺做童養媳,自己用兩個竹簍肩挑著舅爺爺和姨奶奶,一個天高夜黑的晚上,翻山越嶺,艱難跋涉,來到廈門碼頭,乘船出海。經過10多天的海上顛簸漂移,到達馬來西亞巨港,後來到新加坡謀生。
舅爺爺的父親在當地做小工,撿廢品,摸爬滾打,省吃儉用,把舅爺爺和姨奶奶拉扯大,並交代說咱們的根在“唐山”的上地村,有一個妹妹在臨近的湯泉村,叫胡招,要他們姐弟妹仨人多聯繫,彼此關照。舅爺爺成家立業,並生養七個兒子,做起小生意,生活漸漸好轉起來了。
閒暇時候,舅爺爺常常與姨奶奶聯繫,聊聊姐弟之情,不禁都想起故鄉的妹妹。夜深人靜之時,每每想起“唐山”的妹妹,王維的詩句就在腦海裡縈繞:“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李覯《鄉思》:“人言落日是天涯,望及天涯不見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還被暮雲遮。”時常在耳邊響起,輾轉反側,難於入眠。70年代後,舅爺爺多次寄“僑批”來故鄉給妹妹,告知其在星的生活狀況,瞭解妹妹的家庭情況,並寄來一些錢幣和物品周濟妹妹。普通的信件,簡樸的問候,家長裡短,充滿著殷殷的兄妹情誼,以及對家鄉的無限思念之情,讀來令人動容。
招娘吾妹:
久無音信,甚為懷念,祈望身體各平安,問及妹夫有何職業,子女長大成家了嗎?家中經濟如何?兄在新加坡有做小生意,家中各平安,不須掛意。近日大姐金桔有來家交談,言咱姐弟仨各分東西,望吾妹付來影相二張贈大姐大哥留念。今付上人民幣20元。余言後敘,
即請
大安!
通信處:
(OH)AW ENR SENG
174 ON RAENT. ROAD
SINGAPORE
兄胡榮成書
1973年5月18日
招妹:
兄已於幾個月前收到妹之來信,獲悉妹家庭康安,甚為歡喜。兄家中平安,請妹勿掛念。此止,另付上人民幣三拾元。
即請
大安!
兄胡榮成書
1975年1月20日
胡招吾妹:
正月接到回音,知悉家中大小各平安,心甚喜慰。年內收到茶葉二包,但是,禮盒沒收到。金桔姐一包已送交金桔姐,家中各平安,不須掛意。日前,兄有寄上B12二支,豬肝精二支,布二侖,唐再發收。另B12二支,豬肝精一支,布二侖,胡招女士收。今付上人民幣貳拾元。若是入口有關稅,請把此項退還就是。若是接到物件,入口稅若干元,手續如何再來函告知。另者兄要回國之事,實在難也。小生意不能分身,兄家中各平安,不必掛意。
即請
大安!
兄胡榮成
1975年4月1日
胡招吾妹
再發妹夫:
查收7月間來信,9月25日收到。郵寄來茶餅收到。王秀枝女士之物,兄完全無收到。請問王女士之丈夫的姓和名,來音告知,方便聯繫查找。胞姐夫年事已高,不能做生意,現居住二子家,三子現在倫敦攻讀博士,生活拮据。兄今年身體欠佳,繁事諸多失利,顧未能顧及吾妹,請見諒。
金桔姐寄人民幣10元,總寄人民幣三拾元。
即請
回安!
兄胡榮成
1977年1月15日
見信如唔,骨肉親情,血濃於水。妹妹反覆讀著哥哥的來信,將信小心翼翼收入一個鐵盒子珍藏,每當勞作間隙,便會把鐵盒子拿出來,再細細品讀裡面的字句。讀著一封封“千里家書”,妹妹的眼眶裡滿是晶瑩的淚花。
從新加坡寄來的“特產”B12、豬肝精,在當時國內是稀罕物;“20元人民幣”,也不少了,當時的普通工人月工資大約“40元”。舅爺爺想要回家鄉看看,以解思鄉之愁,可惜事務繁忙,擱置了。
舅爺爺除了幫助妹妹以及他家的堂親兄弟外,還熱心幫助家鄉的鄰居王秀枝等人聯繫在海外失散的親人,多方打聽消息,讓背井離鄉的陳漢強與王秀枝終於夫妻“團圓”。在海外的華人華僑都有家鄉觀念、故鄉情懷,千里之外遇故知,是人生的三大喜事之一,特別親切,他們會互相關心、互相照顧,讓更多的海外遊子“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1988年2月10日,舅爺爺終於踏上回國之路,由安溪縣僑聯接待,住在蓬萊鎮僑聯旅行社。因為當時的農村,還是土牆瓦房,只有茅廁,沒有洗手間,公路只通到鎮區,很多村莊沒有通公路,更不用說小汽車了。從鎮區到我家有“兩破路”(破路,閩南語計量單位,1破路=5公里,步行大約1小時),基本上都是崎嶇不平的山間羊腸小道,對於一個已屆古稀之年、從小在新加坡長大的華僑來說是很難行走的。爺爺奶奶就借來一架轎子,安排兩個腳夫來抬轎子。好的路段,舅爺爺就下轎子,兄妹一齊行走,邊走邊聊,親密無間。微風吹拂,山花爛漫,小鳥嘰喳,心曠神怡。凹凸不平的路段就用轎子抬。坐在轎子上搖搖晃晃的,舅爺爺說“很不習慣,會頭暈。”這樣,走走停停,費了五個多小時才到達我家。60多年不見,兄妹兩眼“淚汪汪”,“早晚重歡會,羈離各長成。”“垂老登雲路,猶勝守釣嘰。”舅爺爺在妹妹家只停留幾個小時,“草草杯盤共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舅爺爺就返回新加坡了,誰想,這一別竟成永恆。不久,我奶奶過世。幾年後,舅爺爺在新加坡過世。
舅爺爺交代他的兒子、兒媳以及孫輩們,要經常回“唐山”走走看看,把血脈親情世世代代傳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