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列卡:老梅樹 (杭州)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08日 23:06
三月初的清晨,旭日破雲而出,金輝漫過工人河的行人道。柔和的春風拂過臉龐,撩動岸邊翠綠的柳枝。抬眼望去,綠化帶上的梅花正盛,如千萬隻艷麗的蝴蝶棲于枝頭,盡展麗姿。我忙舉起手機,將這片春日的詩情畫意定格在屏幕裡。
倚著梅樹站定,腦海裡的記憶閘門忽然被撞開,潮水般湧來,全是童年裡那棵刻入心田的老梅樹。
我從小便被父母送到鄉下外婆家,從記事起,身邊便伴著鄰居院裡的那棵老梅樹。一道高高的院牆隔了兩家院落,卻攔不住它約五分之一的樹冠探出院牆,抬眼便能望見;從外婆家北窗遠眺,它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 枝幹挺拔蒼老,皮紋粗糙如歲月刻痕,卻依舊枝繁葉茂,濃密的樹冠撐開一片濃蔭,透著生生不息的倔強生命力。
外婆家門前那條小徑,由大小不一的鵝卵石鋪就,是去往田間地頭、山林水庫,亦是日常挑水勞作的必經之路,而那棵老梅樹,就靜靜立在小徑旁的院牆內,守著我整個童年的晨昏。
每年春風一至,老梅樹便最先甦醒,準時為我捎來春的訊息。從抽出細細嫩嫩的新芽,到綻出滿枝繁花,再到結出青嫩果實,一整個春日的輪迴,我都靜靜見證,卻從未見過有人採摘枝頭的梅子。清晨推開窗,裹挾著青澀果香的清風撲面而來,沁人心脾,心曠神怡,這縷清潤的梅香,便是我童年裡每一個美好日子的開篇。
每次路過梅樹下,我總忍不住抬頭張望,盼著青嫩的小梅子掛滿枝頭。若逢結果期,運氣好時,能撿到被風雨吹打、早早離枝的小梅子,它們形似雞心,表皮覆著一層細細柔柔的絨毛,捧在掌心感覺十分軟嫩,湊近鼻尖一嗅,獨有的清冽果香縈繞鼻尖,讓人滿心歡喜。我總為這些過早隕落的小生命惋惜,便把它們帶回家,或細細列隊,或擺成各式模樣,彷彿這樣,就能稍稍撫平心底的悵然。或許,草木亦有靈性,這些早落的梅子,短時間內不會枯萎,能令我開心很久。
待梅子漸漸長大成熟,便極少輕易墜落。反倒是狂風暴雨來襲時,鮮嫩的梅葉會隨風緩緩飄落,有的在半空打著旋兒,翩躚片刻才輕輕落于鵝卵石小徑上。這般輕盈的飄零,我從不忍心抬腳踩踏,生怕給這脆弱的生命添上二次傷害。
在日復一日的期待中,梅子慢慢飽滿成熟。陽光灑落間,少許梅子泛出微黃,絕大多數依舊是清亮的青綠色。滿樹果實沉甸甸的,將枝條壓得微微低垂,盡顯豐收的盛景。偶有似熟非熟的梅子墜落,我也曾撿來嘗鮮,洗淨後咬下一口,濃烈的酸意瞬間溢滿口腔,酸得我連連吐舌,牙齒酸軟好幾日,連吃飯都覺不適,卻也成了童年裡格外鮮活的有趣記憶。
後來我遊歷杭州餘杭超山、各處植物園賞梅,拍下無數梅枝傲雪迎春的照片,也留下觀梅的身影,可那些只開花不結果的梅樹,終究替代不了心底那棵掛滿青果的老梅樹。
家鄉杭州蕭山所前鄉,素來盛產青梅。有人將它當作鮮果嘗鮮,有人用它泡酒、釀製成梅子醬。我曾品過青梅酒,口感清潤醇香,兼具梅子的天然營養與酒精的溫潤特質,既能促進消化、抗氧化,又可緩解疲憊、疏通血液循環,只是佳釀雖好,切勿貪杯。古往今來,文人墨客亦為青梅與青梅酒傾心,留下諸多妙句:范成大歎 “郭裡人家拜掃回,新開醪酒薦青梅”,劉炳詠 “青梅煮酒蕨芽肥,倦客懷家入夢思”,白居易則繪就 “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 的溫婉畫面,青梅的清韻,早已融進千年的詩意裡。
疫情結束後,我終于重回故鄉,心底第一樁念想,便是去探望那棵惦念了半生的老梅樹。可站在熟悉的院牆旁,映入眼簾的只有空空的院落,那棵刻滿我童年記憶的老梅樹,早已沒了蹤影。我四處尋訪鄉鄰,追問它消失的緣由,卻始終一無所獲。尋到原戶主門前,唯有一把鐵鎖緊閉,屋舍依舊,故人已去,只剩斑駁的外牆訴說著歲月的荒涼。
轉眼我已年近七十,人到暮年,方知萬物皆有枯榮。人將漸漸老去,這棵陪伴我整個童年的老梅樹,大抵也是壽終正寢,歸于塵土了吧。望著空蕩蕩的院落,望著那堵再也沒有梅枝探出的老牆,滿心的惋惜與悵惘油然而生,我久久佇立,不願離去。
那棵老梅樹,雖然已不在人間,卻永遠扎根在我的童年裡,長在我的鄉愁中,歲歲年年,梅香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