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崇巖:古衛城裡的紅磚厝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2月15日 17:36
據說童話故事的開頭都千篇一律,米歇爾精靈一直都在追逐它的活火山,馴鹿拉過的雪橇會將童年再治癒一遍。但衛城的童話矮得接地氣,爬牆的壁虎趴在屋簷下,幼猧在鞦韆上伸著長長的懶腰,拄拐的阿伯推門而出。我用平面鏡去拍攝,在多以青磚青瓦為特色的古民居裡,用方磚和石頭砌成的閩南古厝就足夠治癒整個童年。
古厝形似殿宇,雕樑畫棟,被稱為“皇宮起”實至名歸。它偏要再以頂落屋架為計,再分出五架、七架和十三架的尊卑。大約是“天高皇帝遠”的緣故,又或者是下南洋推崇的“冒險犯禁”精神,閩南人身上的那股愛拼敢贏的勁,在哪個行當裡都要發揮出勢不可擋的架勢。他們對于房子的追求已經不止于別具一格的名詞,睥睨寰宇,那就把皇家專用的紅磚瓦搬過來,讓官邸和鄉紳的宅第披上相似的外表吧。
修建于清嘉慶二十一年的“大夫第”是日茂行商號的祖厝,因主人林振嵩“克襄王事”(捐助軍需)而被授封官職,功名等身高。我是在夜幕下造訪的這座古厝,門口的那對旗桿石打起了瞌睡。光色單薄,但古厝用週身多彩的色澤提醒我,不要讓描述太單薄。
我被它的高調驚艷到,古人建厝也能如此精緻,把一眾中國色發揮得恰到好處:牆面的花草浮雕不是紫,是暮山紫。對,就是一千多年前王勃在《滕王閣序》寫的“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的紫。年輕的王勃站在佈滿夕陽的山前,像煙一樣的水霧、落日餘暉的光線似乎凝固在一起,給山罩上一層薄紫色,他怦然心動,落筆而成這個“暮山紫”。底座的長條石不是白,是東方既白,蘇東坡在《赤壁賦》寫的“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那是蘇東坡和他的朋友們在船上宴飲後,次日晨看到江上微明的天空,藍濛濛透點白的顏色。護廊的欄杆用的是海天霞,“同在瀟湘吾獨返,相思頻寄海天霞”。牆面的小方磚是婉岱赭,乃宮牆之色。頂上的瓦一半是石榴裙,一半是天水碧,交錯堆疊成一字。魚型滴水獸的身是朱顏酡,尾巴是青玉案,眼睛是藍采和,魚鰭則是螺子黛。“燕尾”脊的綠不是綠,是庭蕪綠,乃竹林之疊翠;“馬背”脊的青也不是青,是魚師青,乃將雨之天色。軒房牆的磚是纁,纁是紅色,因為敬畏天地,周代貴族禮服的顏色,上衣為玄,下裳為纁。連廊下的柱是絳,絳是淺紫,孔子出于對周禮的維護,把南方絳定位正色,東方妃、南方絳、西方黛、北方玄。
我能在大夫第裡找到一百種以上的中國色,我卻不能將生香活色一一復原。我想東方韻大概真的刻在我的骨子裡吧,否則,這些色彩怎麼只靠名字就已深深撩撥了我的心。我觸到那一塊塊的煙炙磚,這些在古老柴窯中歷經淬火,草木灰落在碼疊整齊的磚縫中,窯火的高溫令其呈現暗褐色或淺紫色的紋路,出窯後又變成紅黑相間的閩南本土磚,都具象的出現在我眼前,令我欲罷不能欲說還休,真是天涼好個秋。中堂的頂樑上懸掛著“聖旨盒”,是嘉慶六年由禮部頒布的聖旨,盒內有兩卷聖旨,每卷正、反面分別用漢、滿兩種文字撰寫:誥命日茂行林文潛之祖父攀芝公贈封“奉直大夫”,其祖母盧氏為“宜人”;誥命其父林振嵩為五品官銜“奉直大夫”,贈封其母蔡氏為“宜人”。只在小說和歷史劇才看到的聖旨,此刻活色生香的在我頭頂。無需匍匐跪臥,我近乎伸手可及,這應該是我離皇權最近的一次。連紫籐也放棄宿眠,透過瓦簷伸出頭來一探真假,白色櫻花在皎皎月光下小巧玲瓏,繡球狀馬櫻丹垂著淚,百花都想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奪魁。
但我依然不得不遺憾的說,經過兩百多年的風雨洗禮,大夫第因缺乏修繕而顯得破舊。藉著點點燈光,我能辨認高挑開闊的門庭,屋簷上精緻的白鶴與梅花鹿圖案,窗格上雕飾古雅的四季花草。黎明前的夜很靜,但我耳邊喧鬧,它們在大聲向我昭示昔日主人的身份。夜幕之下,我抬頭仰望,我相信所有的哭泣來自星星,太陽和月亮的背上並沒有減少,天上的事物啊,只有繁密的星星與天下的百姓同呼吸,傷感悄無聲息。
時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日茂古厝已風光不再,門當和戶對都沒了蹤跡,唯余一塊仿製嘉慶皇帝御筆親題的牌匾懸在不符“皇宮起”美名的屋簷下。經年的石杵存著不知年月的潦水,孑孓在月光掩映下沉沉浮浮。倒是院門口的三角梅開得艷麗傲嬌,全然不識人間滄海桑田的滋味。為什麼我們在博物館的玻璃櫥裡精心保存幾塊殘磚碎瓦,同時卻把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古建築遺棄得片瓦不留呢?文物保護,任重道遠。
隨著古厝群沿坡而上,我和“鶯山書院”迎面相撞。衝擊感、壓迫感撲面而來。我從低處仰視它,作為日茂家族子弟的讀書之處,“大書房”有深沉有厚重。我在書院裡聽她高談闊論關于建築工藝,談論月光佯裝成千堆雪,將外牆的文字拼磚照亮。她告訴我當初建造的考究與線條的硬朗,而我看到的,是飛簷斗拱上的彎彎鐮月,是石材、紅磚和瓦礫的交錯堆疊。我在還原最本質的你,還原築牆、起厝、鋪埕的過程,還給書院以方正、古樸,但歷史卻拙實、厚重。我不想用滄桑或破敗去形容,當我讀懂大書房這部史記後,我想用浪漫去重構。原來在這座書院裡,浪漫可以很奢侈,奢侈到晚風替茂家少爺翻書頁,書上說,十一歲就開始與父經商的少年路過泰國和吉隆坡,品嚐到椰香和奶淇果;奢侈到月光為我講故事,故事講了林朝素和劉瑜璧的事跡,也講了生命與革命的融合。
如今盛景不復,昔日的書房已風燭殘年,如百歲老人般枯槁。我深知不被保護的古建築的終點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亡,空的房子會被新的主人取代,舊的貨鋪會被新的商舖取代。每幢建築被安放在這裡本就是一場體驗,我們要接受事物的發展與更替。但我心依舊悲涼,這些紅磚厝在我的生命裡出現的時間並不長,我不會時刻去想念她,但在某些時刻,她一定會再出現在我的回憶裡。生活並不會因為某個人或某件物的離去而止步不前,但必會在某個未來的時點追憶起時,我們因為失去而感到空虛和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