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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信波:教室裡的回音

2026年07月17日 23:42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7月17日 23:42

  粉筆碎成灰撲撲的一團,在空中飄散開來,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把這些灰塵照得金燦燦的,彷彿懸浮著的金箔一樣。看見微粒慢慢地轉動,在沒有痕跡的情況下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線飄浮,好像是被一首被遺忘的樂曲指揮著,在空曠的教室裡跳起無人觀賞的圓舞曲。黑板上拓撲曲線只留下了一半,另一半則融入了擦痕之中,變成了一個沒有說完的話,給永恆留下了疑問。 

  一天下午,一張薄荷糖紙從我打開的書頁中掉出來。糖早就融化在一個炎熱的下午了,但紙張還是保持折疊後的形狀,稜角分明,彷彿凝固的時間標本。忽然想起它曾藏在課桌洞裡,在一個少年的手上悄悄越過三八線,越過了鉛筆畫出的、已經模糊不清的邊界。清涼的氣息穿過三年的時間來到這裡,把此時此刻的疲倦染成了淡淡的青色。 

  窗外的蟬鳴使一秒的時間變得很長,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伏在草稿紙上畫的不再是解題的過程,而是各種各樣的飛行器——三角翼形、碟形、放大版甲蟲形等等,所有的飛行器都朝著窗外的梧桐樹的方向飛行。紙飛機沒有飛起來,但是從塗鴉中間騰空而起的是更加沉重的東西。才知道我們所描繪的既是逃離亦是到達。 

  吶喊聲是從走廊的那一端傳過來的。運動會當天的陽光非常刺眼,連人們的影子都被照得只剩一點點。踏著薄薄的影子奔跑在操場上,越過跳高架下橫桿投射出的柵欄,穿過沙坑裡還未來得及撫平的腳印,在不知不覺間就站到了畢業照的隊伍當中。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過的地方,就像是用風作筆、用陽光作墨水寫成的一行又一行的文字,一直持續到整個夏天都變成了一本無法翻完的綠色書籍。 

  現在又刮起了風,把這扇沒有上鎖的門吹開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課桌上的木紋裡嵌著一塊橡皮,淡藍色的,邊緣已經被歲月磨得圓潤了,彷彿一顆擱淺的小卵石。它已經在那兒放了有多久了?以前握著它的手,在世界的什麼地方寫下另一個故事呢?晾衣繩上滴下的笑顏被夕陽染成了琥珀色。忽然覺得那些聲音並沒有消失,只是將空氣振動轉化為了光的頻率,並在每一個相似的黃昏中再次出現。 

  走過了許多地方之後,我對于回聲的辯證法也開始有所瞭解了。真正的離別不是在車站發生的,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裡,當一個人的名字不再是第一個從你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時候,就發生了。但是回聲不同,它不一定要有聲源一直存在下去,因為牆壁上已經記下了震顫的波形,並且會在特定的溫濕度條件下自行釋放出來。此時空教室四面的牆壁都在微微震動,把碎片拼湊起來。年輕人變聲期的聲音穿透磚牆水泥,說出同樣的話,笑聲一樣響亮。 

  人們總認為時間如流水一般只能向前流淌,但是記憶卻變成了漩渦、潮汐,並且月亮對水有永遠的主權。再次來到這個教室的時候,並不是為了相遇,而是為了證明回聲之所以成為回聲,是因為它來的時候總是晚了一步,而這段時間上的空隙也正好保持了最初的樣子。每年夏天都要從這裡經過,窗台上就會浮起一層薄薄的熱氣,好像被溫柔地保存起來一樣。 

  可以不搖晃。年輕人的臉龐浮現在落日的餘暉中,如同顯影液中的相紙一樣,慢慢地浮現出來,又慢慢地隱沒下去。教室是一隻大耳朵,它把所有逸出時間之外的聲音都記錄了下來。直到我們聽到自己獨特的聲波頻率之後才明白,青春並沒有離開我們,只是由進行時態變成了現在完成時態的回聲,並且會一直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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