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力友:戈壁灘上甘草香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7月17日 23:42
對于甘草,我有一種複雜的感情。那散發著怪味的葉子,在鹽鹼地裡極不起眼,連牛羊似乎都會繞道而行。小時候調皮,小夥伴們常擼一把甘草葉在手心揉搓,冷不丁從後面摀住別人的口鼻,那刺鼻的味道瞬間讓人流淚,扭身便扭打在一處。
有一年感冒,我喉嚨乾啞、鼻塞難耐。父親見狀,抄起坎土曼走向門前的鹽鹼灘。那裡的甘草在碎石中長得茂盛而倔強,正像父親。父親彎腰刨開泥土,一節褐色的草根便露了出來,還帶著泥土的濕氣。回到家,他反覆沖洗,剝去外皮,用菜刀剁成兩截遞給我:“慢慢嚼,把汁吞下去。”
我自然是不情願的。甘草初嘗雖甜,再嚼便有一股濃烈的藥味直衝腦門。我趁父親不注意,偷偷把藥渣吐在手心裡。父親看我嘴不動了,詫異道:“只是讓你吮汁,沒讓你吃渣啊。”我硬著頭皮撒謊:“吃下去效果更好。”他不信,非要看我嚥下去。我只好使勁咀嚼,連渣帶汁吞了下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如此折騰幾番,感冒倒真好了。此後,身體稍有不適,我便去挖一節甘草來嚼,那特殊的苦甜之味,漸漸成了童年裡心安的寄托。
甘草不僅能治病,更撐起了我們當年的日子。20世紀80年代,父母帶我背井離鄉,長途跋涉半個多月,在邊疆一個小林場落了腳。舉目遠眺,四周茫茫戈壁,風捲沙石,荒草簌簌,舉目無親。離家時盤纏所剩無幾,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此時,父親展現出了極大的堅韌。他憑著爽朗的性格,向人要了一間廢棄的牛棚,這便成了我們最初的居所。周圍鄰居多有照顧,沒過多久,鍋碗瓢盆等生活必需品便湊齊了。
眼看入冬,天氣日漸寒冷,地裡沒了活計,可貓冬的錢糧還沒著落。鄰居送來一把坎土曼遞給父親:“走,去戈壁灘挖甘草,甘草場收購,五毛錢一公斤。”父親眼睛一亮,扛起坎土曼就跟了去。
夕陽西下,他們各扛著一大捆大拇指粗的草根回來。父親借了一輛板車,將甘草捆紮結實,幾個人輪流推拉著送往兩三公里外的甘草場。天黑透了,父親才推門進屋,將一把零錢放在炕上,哈著氣揉搓那雙凍得通紅的手。從那以後,每逢青黃不接,父親便天不亮扛著坎土曼、揣著兩個囊、帶上一壺水走向戈壁灘。後來挖的人多了,他就去更遠的地方,說那裡的甘草更粗,價錢更好。
林場場部後來開了一家小書店,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課本以外的世界。書裡的山川湖海、花鳥魚蟲讓我如癡如醉。我盯上了一本五元的詩集,裡面的文字深深吸引著我。可想到家境艱難,我不敢向父親開口。那本書像有種魔力,總在心裡撓著我。
于是,我學著父親的樣子,獨自扛著坎土曼去了戈壁灘。正午的戈壁如同一隻巨大的蒸籠,汗水順著脊背淌下,全身黏膩。我咬著牙,手上磨出了晶瑩的水泡也全然不顧。午後,我終于挖了一小捆甘草,累得直接躺在上面睡著了。
醒來時,我已躺在自家的炕上。父親遞來一杯黃色的水,我喝了一口,那股又甜又澀的怪味直衝喉嚨,當場便嘔了出來。父親看著我說:“這是你求學掙書錢的甘草,自己挖的,自己嘗。”我這才知道,是父親去戈壁灘把我背了回來。後來,他把我挖的甘草賣了,將一張皺巴巴的五元紙幣遞給我。我攥著錢一路小跑衝進書店,抱回了那本詩集。那是第一本用汗水換來的書,書頁間彷彿都浸透了甘草的甜香。
再後來,我遠赴成都讀書。臨行前,父親特意用紅布包了一小節甘草塞進我的行李箱:“南方潮濕,不舒服了就拿它泡水。”
如今離家多年,那節甘草早已不知去向。但每當想起它,想起父親在戈壁灘上挖甘草的背影,想起那碗黃黃的甘草水,舌尖便會悄然泛起一絲微苦,繼而回甘無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