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榮軍:草木離土則枯,文章離根則浮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15日 11:59
晨起推窗,絲瓜籐正順著竹籬笆往上爬,露珠在葉尖懸著,風一過,碎了幾滴。書桌上放著熊聆邑寄來的新書,《草木清歡》。翻開,是故鄉;合上,仍放不下。我與熊聆邑同飲一口古井水、同走一條小山路長大,童年聽過女媧補天的傳說。讀這本書,像是翻看舊相冊。那些山間草木、老家農具、蜿蜒山路和煙火日常,是我們的童年,一眼就上了心頭。
草木生清歡,筆墨敘鄉愁。《草木清歡》收錄熊聆邑一百多篇散文。在《籬笆記憶》裡,攀援的籐蔓爬過籬笆,也爬過了幾代人的日子,春綠秋黃,一年又一年。《扁擔》裡那根竹扁擔,磨得發亮,竹節間留下七道痕,像一把無聲的標尺,丈量著那些挑水挑糧、挑日子的歲月。《苦菜花開》是書中讓我心裡發酸的一篇。苦菜長在田埂上,沒人澆水,沒人多看一眼,春天一到,照樣花開。從前看它,只覺得尋常;如今再想想,爸爸媽媽和我哥哥姐姐,又何嘗不是這樣?苦,是從小吃著長大的;日子,是一點一點熬出來的。書裡有一句熊聆邑寫他母親翻炒苦菜的香氣如同一幅流動的畫,讀到這兒,想起自己小時候守在灶台邊看媽媽炒臘肉的模樣,眼睛一下就濕潤了。
這本書沒把舊日子說得太苦,也沒急著給新日子唱讚歌。熊聆邑寫《山路》,寫的是我們小時候那條一下雨就變成泥湯的小山路。有一年夏天突下暴雨,我脫下新解放鞋,光著腳往家跑,摔了三跤,全身是泥。到家時媽媽拿著熱毛巾,一句話沒說,把我從頭到腳擦乾淨,又轉身去灶台做飯。這類往事,在我們童年時有發生。熊聆邑沒寫這些細節,但他寫的那條山路,就是我們曾天天走的山路。他寫後來挖掘機開進來,水泥路鋪到家門口,茶產業落了地,農民在家門口當上了工人。他寫道:“這條山路像給一個時代畫下一條分割線。”分割線後面,是煤油燈、柴火灶、手搖風車;前頭,是光伏板、燃氣灶、現代採茶機。草木不說話,可它們什麼都記得。
熊聆邑寫尋常農具,寫著寫著,就寫到了人生風骨。手搖老風車,現在已經沒人用了,但熊聆邑記得他父親當年搖著風車說的話:“風車揚谷,只能朝一個方向轉,這叫堅定;把虛的、輕的都揚出去,只留下飽滿的谷粒,這叫求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穩著來。”這哪裡是在搖風車?分明是農耕歲月裡淬煉出來的生活哲學。熊聆邑寫草木風物,寫著寫著,就寫到了人,寫他父親挖地躬身的背影,寫他母親灶台前的身影,寫他外婆蒲扇搖出的涼風,全是日子深處長出來的東西。
書裡還寫了許多不起眼的草木:蒲公英隨風落地,扎根就活;小桃樹沉默了一冬,春風一吹就花開滿樹;野菊花開在路邊,沒人看也開得熱熱鬧鬧;狗尾草在秋風裡,也始終昂著小腦袋。這些草木不說話,可它們比許多話都有勁。
合上《草木清歡》,窗外絲瓜綠籐已攀過竹籬,在夕陽下向著記憶天空延伸,與心底那句“草木離土則枯,文章離根則浮”默然契合。寫了三十年的女媧故里新聞,閱盡無數鄉土文字,此刻我愈發篤定:“草木離土則枯,文章離根則浮”。草木離開土活不了,文章離開根站不住。寫了三十年,才真正明白。草木歲歲枯榮,文字卻可以讓鄉愁之根扎得更深更穩,讓故土裡長出來的那一味清歡,在書頁間常品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