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純江:泡桐葉落，一葉而知秋

　　夕陽下，陣陣秋風掠過，樹葉簌簌，草木婆娑。

　　白露一過，秋分將至，中秋悄然臨近。渦河岸邊，一片泡桐葉輕輕落在了路面上。俯身撿起，只見泛黃的葉片脈絡清晰、縱橫有序，綠中泛黃的葉片上被露水濕潤的泛著金色的陽光。抬頭向樹上望去，只見滿樹的綠葉漸漸由綠變黃。這片黃葉勾起了我的一份惆悵思緒。是啊，時光如白駒過隙，又到了秋天。春夏秋冬，季節輪回，倏然而來，倏然而至。手上的這枚葉片泛起的黃，就是時光留在葉片上的記憶。

　　人們說“一葉知秋”，意思是“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在萬木蒼翠之時，最先感知秋的涼意、最懂順應季節時序的，大約就是泡桐了。立秋之後，未待金風送爽，不等萬木蕭索，在酷暑未盡、草木尚碧之時，便有了這桐葉飄零、這露華濕冷了。它告訴人們：秋天到了。於是，南唐詩人李中就寫下了“寂寥深院閉，桐葉報新秋”的詩句。晚唐詩人劉得仁說：“梧桐葉下秋光早，蟋蟀階前夜色深。”蟋蟀啼鳴之時，那倏然而落的桐葉，不就是秋的序言嗎？《淮南子·說山訓》裡說的很明白：“以小明大，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秋天，真的來了。

　　田野街巷最常見的泡桐，不是名貴花木，卻有著最動人的生命品性。它生性堅韌質朴。它不挑剔水土，不與桃李爭豔，荒灘鹽鹼之地、尋常阡陌路旁，皆可扎根生長。春暮四月，百花落盡，泡桐花一夜間喇叭花綴滿枝頭；盛夏時節，它枝繁葉茂、冠蓋如傘，撐開了片片綠蔭。它生長生命力頑強，帶著生生不息的韌勁，於煙火人間靜默佇立，不張揚，不浮誇，抵御著風雨雷電，讓焦桐精神傳播四方。

　　季節輪回，夏盡秋來。泡桐在蟬鳴中褪去夏的蓬勃，以淡然姿態迎接清秋。碩大的桐葉褪去蒼翠、染上淺黃，葉片間一條條脈絡清晰而堅韌。秋風拂過，一片片桐葉脫離枝頭，緩緩飄落在鄉間小道、阡陌之間。大雁歸唱中，片片落葉讓秋有了詩情畫意。 

　　所以，自古文人就偏愛以桐葉寫秋、寄抒心懷，片片落葉承載著千古秋意與萬般情思。宋劉翰詩雲：“睡起秋聲無覓處，滿階梧葉月明中。”待過了中秋，晚風涼爽，月色皎潔，滿階零落的泡桐葉，無聲訴說著季節輪回的離情別意。秋聲無形，落葉有形。陸游亦有句：“梧桐獨知秋，一葉墮井闌。”世間草木萬千，唯有泡桐最敏於時序，最先感知西風微涼、歲序更迭、季節輪回，一葉之落，便知秋之已至。

　　元代徐再思說“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秋風從泡桐樹上掠過，泡桐葉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是秋與大地之間的竊竊私語。葉落歸根。此刻，大地就是每一個“游子”的最終歸宿。張炎寫道“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一言道盡桐葉知秋的深意。一枝一葉的零落，蘊藏秋日的遼闊與綿長、時光沉淀的溫柔與厚重。

　　泡桐木質優良，為制琴上品，是鴻儒雅士借以抒發情感、傾訴衷腸的意象。南宋詞人周紫芝輕彈著一副泡桐木制作的瑤琴，輕吟著“梧桐葉上三更雨，葉葉聲聲是別離”的離情別愁。李清照在《聲聲慢·尋尋覓覓》中，以“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的詩句，以淡淡的琴聲，渲染秋雨的清冷，烘托暮年的落寞。宋·劉翰《立秋》有句：“睡起秋聲無覓處，滿階梧葉月明中。”說桐葉報秋，不事張揚。我明白，詩中說的是梧桐而不是泡桐。但在我的心中，泡桐與梧桐不但別無二致，且在梧桐的詩韻裡，又增添了一份平凡與厚重。焦桐的精神正日益影響著千千萬中國人。

　　歲序更迭。一葉飄落，一歲知秋。古人以落葉知秋，我獨以落葉觀心。一片桐葉，載著千古詩韻，藏著歲月真諦。桐葉輕輕飄落，讓我讀懂了秋的沉靜，讀懂了生命從容生長、坦然落幕的通透與從容。而立世為人，更要坦然面對得失名利、榮辱成敗。一葉知秋，見微知著，知時而退。繁華退去，等待的是春天的希望，是又一個滿樹濃綠。我們要學習泡桐“數葉迎風尚有聲”的風骨；即使年華不再、風光褪去，仍要保持焦桐的精神氣節，做到老有所為、老有所樂，守住內心的一片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