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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仁亮:秋蟲聲聲

2026年09月18日 22:16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18日 22:16

  “絡緯啼歇疏梧煙,露華一白涼無邊。”當夏日的燥熱隨著幾場涼雨悄然退去,夜風便帶上了幾分清冽與蕭瑟。入夜,牆根下、草叢間、老樹的裂縫裡,那些蟄伏了一夏的精靈,一個個醒過神來,用它們獨有的鳴唱低吟,把秋天演繹得有聲有色。

  最先聽見的,是暮色裡的那一聲。初時怯生生的,像誰不小心碰翻了窗台上的瓷瓶,余韻在漸深的暮色裡一層層漫開。緊接著,四面八方都呼應起來——紡織娘在籬邊哼著小調,蟋蟀在牆縫裡撥著琴弦,蟈蟈在莊稼葉上亮開嗓子,連不知名的小蟲也加入了合奏。“唧唧唧,吱吱吱,噝噝噝,鈴鈴鈴……”一聲聲,一陣陣,或遠或近,或高或低,此起彼伏,由遠及近,由軟變強。

  聽蟲鳴,最好的去處是村莊周圍的田野。月光明亮的秋夜,一個人向田野深處走去,心裡會油然生出一種聖潔感。月光清亮,露水清涼,蟲鳴清越。曬谷場上還飄著稻谷的余香,混著泥土的氣息,彌散在空氣裡;近處的蟋蟀唱得響亮,遠處的蟈蟈應和著低沉,還有不知名的小蟲在草葉間輕吟,立體而豐富。這哪裡是蟲鳴,分明是村莊的背景音樂——高高低低,明明暗暗,或疾或徐,或悠揚或沉郁,沉醉而純粹。

  這樣的夜晚,我總想起兒時的鄉下。那時日子過得窮些,快樂卻格外飽滿豐盈。屋後無人居住的老屋,鄰家的院牆,殘垣斷壁的牆縫,都是我們尋找秋蟲的戰場。那時心心念念要捕捉的,便是紡織娘。紡織娘體形較大,叫得響,“軋織、軋織”,一聲高過一聲,猶如紡車轉動,仿佛真的在織布,因而被人們取名為“紡織娘”。草叢中,我們聽到紡織娘的叫聲,便循聲覓去,這秋蟲很機靈,一有動靜,馬上停止鳴叫,我們只得屏息靜立,等它放下警覺,重新亮起歌喉,再猛撲過去。捉到了,放進爺爺編的麥稈籠裡,摘一朵它喜歡吃的南瓜花塞進去,沒幾天,這隨遇而安的小家伙便安了家,天天“沙沙沙”地唱。夜裡我把籠子掛在蚊帳裡,枕著蟲聲入眠,連夢都是香的。

  秋夜中最歡快最忘我的歌者莫過於蟋蟀。月華如水,灑在庭院中、窗台下,灑在枕邊,灑在滴露的夢裡。“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跨越千年時光,《詩經》裡的秋蟲依舊在今夜唧唧吟唱。它們棲身簷下月影,隱匿牆縫草叢,聲聲鳴唱,頌著清泠如水的夜色,頌著大地沉沉的豐收,也頌著村落朴素溫熱的煙火。我們夜裡打著手電,躡手躡腳地去牆縫瓦隙間尋覓,一晚能尋到好幾只。第二天放學,約上幾個玩伴,把蟋蟀放進罐裡,看它們振翅相斗,那熱鬧勁兒,至今想來仍覺有趣。蒲松齡在《聊齋》裡稱它促織,勤勞而善良;魯迅在百草園裡,把它的奏鳴喚作彈琴,形象而詩意。直到讀了黃庭堅總結的蟋蟀“五德”,才對它“肅然起敬”,黃庭堅說這蟲兒,“鳴不失時,信也;遇敵必斗,勇也;傷重不降,忠也;敗則不鳴,知恥也;塞則歸宇,識時務也”。——對照兒時的玩伴,才覺這小東西,原來藏著大品格。

  和蟋蟀相比,人們似乎更喜歡蟈蟈,因為它不但漂亮叫聲也更洪亮。它們不似紡織娘那般纏綿,歌聲鏗鏘有力,像打鐵時鎚頭敲在鐵砧上的聲音。蟈蟈多生長在郊野田間,無論是坡地草崗,還是樹叢莊稼地,處處都回蕩著它的鳴唱。它的啼聲近似蟋蟀,卻更悠遠纏綿,聲聲都貯滿了濃郁繾綣的秋日情致。

  清代張潮在《幽夢影》中寫道:“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秋蟲之聲,清冷而不絕,最能動人心處。杜甫有詩:“促織甚微細,哀音何動人。”可我總覺得那算不得哀——它們在草叢裡蟄伏半載,只為在秋夜裡唱一場,唱罷霜降,便悄然退場。紡織娘活不過霜降,卻把歌聲留在了葉脈;蟋蟀壽命不過月余,卻把聲音刻進了人的思念。它們不嘆秋短,不怨寒近,就那麼專注地活在當下的靜美與清爽裡,像極了巷口的老匠人,秋天一到便搬個馬扎坐在門前,一邊刨木料一邊哼小曲,咿咿呀呀裡,全是過日子的踏實勁兒。

  如今的秋夜,我總愛在陽台上站一會兒。城市的燈火太亮,蟲聲便稀了,偶爾從綠化帶的草叢裡漏出一兩聲,怯怯的,像怕驚擾了誰。可就是這一兩聲,也能讓整座城市的喧囂忽然安靜下來,讓我想起故鄉那個曬谷場上的月亮。可每到秋天,夜深人靜時,耳畔仿佛又響起故鄉的蟲鳴,那一聲聲“唧唧”“瞿瞿”,從遙遠的田野裡趕來,如絲如縷,如一曲極富韻味的洞簫,把朦朧的群山和原野輕輕遮掩,也把游子的心溫柔地包裹。

  今夜,又是秋蟲聲聲。不妨停下匆忙的腳步,靜心聆聽。這聲音穿越了千年的時光,連接著古人與今人,連接著故鄉與游子,也提醒著我們:時光雖逝,生命依然鮮活;秋意雖濃,心中自有溫暖。一聲蟲鳴,催熟了飽滿的季節;一闋清歡,唱濃了歲月流長。有蟲鳴的秋夜,才是真正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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