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鑫泉(杭州)：泉聲裡的黑虎 ——游濟南黑虎泉

　　到濟南的第二天清晨，我沒去趵突泉湊熱鬧，循著水聲往東南走。解放閣的飛簷還在晨霧裡半遮半掩，護城河拐彎處已經傳來一陣悶響——像風鑽進了石縫裡低吼。那就是黑虎泉了。

　　泉在解放閣腳下、護城河南岸的陡崖下，敞著口，不收門票。三個石雕虎頭並列在南壁，嘴張得圓，眼瞪得鼓，泉水從喉腔裡撞出來，一道寬水簾直撲進下方方池，砸起碎銀似的花。陽光斜過來，水幕上鍍了層金。金代《名泉碑》裡寫它"水激柱石，聲如虎嘯"——這哪是泉，分明是石頭裡鎖著一頭不肯睡的虎。

　　池水清得過分。蹲下身能看見水底青苔隨流鋪展，幾尾小鯉貼在石壁上不動。泉水穿過池北水閘洩入護城河，河面被攪出一圈圈玉色的漩。河邊老柳垂到水裡，霧氣在柳梢和虎口之間飄，像水墨在宣紙上暈開。

　　我在池邊涼亭站了許久。亭子飛簷紅柱，和遠處綠地中心的高樓、解放閣的城樓同框——古的、新的、自然的、人工的，全被這一道泉聲揉到了一起。舉起手機和"黑虎嘯月"的匾額合了張影，屏幕裡虎頭噴水、亭角挑雲，背後是現代濟南的天際線，竟不覺得違和。

　　最動人的是人。提塑料桶的大爺、扛不鏽鋼壺的大媽，順著石階排成一溜，虎口側邊的直飲點按下把手，泉水譁地灌滿瓶身。"甜，比超市買的好。"我接了半瓶，入口清冽，舌根回一點甘。旁邊琵琶泉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聲音細脆；瑪瑙泉、九女泉、白石泉挨在兩岸，一步一汪，濟南人管這叫"泉在河裡，河在城裡"。

　　坐下來就不想走了。水聲不間歇，像大地在自家廳堂裡放了一首交響。你以為它是喧鬧的，站久了卻發現心被洗靜了：歲月從虎口裡流出，不帶表情，也不停步——一年四季，泉不走；朝代換了好幾輪，泉也不走。

　　離開時回頭望，虎頭還在噴，霧還在升。濟南給過我許多印象，但最戳人的，還是黑虎泉這一眼——它不端著"天下第一"的架子，把最猛的聲勢和最日常的生活並排擺在青石台上。所謂泉城，不是博物館裡的泉，是虎口吐水、老人打水、游客喝水，大家共用同一道流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