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宏:菲律賓人，為什麼要學中文？

　　很多人聽到“華校”，可能會認為學生應該多少都能說上幾句中文，但真正走進菲律賓華文教育的現場，才會發現原來學生的程度，落差比想像中更巨大。

　　我教過的學生，有些中文很好，甚至能夠流暢地閱讀、表達，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是因為父母的關係，在成長過程中來到菲律賓就學，先前早就在其他地方受過中文教育。

　　也有學生雖然從小就在華校就讀，中文卻始終不是生活中習慣使用的語言。離開課堂之後，和同學聊天用英文或菲律賓語，如果是華人，回家跟父母溝通用咱人話，真正使用華語的語境非常有限。

　　這些都引導出一個問題：如果一個孩子從幼稚園、小學一路讀到高中，中文學了十幾年，最後卻不一定能自然地用中文與人交談，那麼作為教育工作者，我們究竟希望學生從中文課裡學到什麼？

　　而今天的菲律賓學生，究竟為什麼需要學中文？

　　從“因為我是華人”，到“因為我想學中文”

　　過去菲律賓華校成立的目的，很大一部分是為了讓華人子弟延續自己的語言與文化。

　　對早年的華人家庭來說，學中文不需要太多理由。因為祖父母說中文，因為家裡使用咱人話，因為父母希望孩子不要忘記自己的根。華校除了教授知識，也肩負了維繫華人社群與文化認同的責任。

　　但數百多年過去，菲律賓華人的生活早就有了巨大的改變。

　　今天不少華裔家庭的日常語言是英文、Filipino，或者咱人話與英文混用。孩子進入華校之前，可能根本沒有接觸過華語。對這些學生來說，中文雖然與自己的家庭文化有關，學習過程卻更接近第二語言，甚至第三語言。

　　在菲律賓生活，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你問一位華人會不會說中文，他可能只回答你“一點點”，或者乾脆說“我不懂”，而且還用英文回覆你。

　　不過，在菲律賓久了，有時候會發現，華文教育總會在不同的地方開花結果。

　　昨天參加雙十節酒會時，一位負責現場活動的菲律賓人員，在共事的過程中，我發現他竟然看得懂我手上的司儀稿，他不但認得這幾個字，還能念出來。

　　我問他是不是以前唸過華文學校，他說對，他有一點基礎，但現在程度已經不太行了。

　　可是對我來說，他的程度已經很厲害了，離開學校多年，沒有環境，不但還看得懂正體中文，還唸得出來。

　　這也表示，華校教給學生的中文，或許不會在畢業那天起就派上用場，但語言能力就像是顆種子，可能在多年以後，在工作或生活的某個時刻，被重新使用到，這顆種子再次發芽。

　　這些人的學習動機，已經不見得是“文化傳承”，那我們現在更該問的是，中文能為一個菲律賓人帶來什麼可能性？

　　學中文，真的比較容易找到好工作嗎？

　　菲律賓有台灣、中國大陸、香港、新加坡等不同背景的企業，也有需要與華語市場往來的貿易、製造、金融、旅遊與服務業。對某些職位來說，能夠用中文溝通，確實是一項額外的競爭力。

　　但是，中文也並不是一張保證高薪的門票。

　　一個人會說中文，不代表就有專業能力；企業需要的，也不一定只是能把一句中文翻譯成英文的人。懂中文又懂會計、工程、法律、行銷或企業管理，往往比單純懂中文更有價值。

　　更何況，在這個AI時代，過去需要花費很多時間才能跨越的語言高牆，正在慢慢地被敲倒，門檻正在快速降低。我們現在戴上智慧眼鏡，就能即時翻譯，對方講的話能夠顯示在我的顯示器上；拍照給AI，它就能馬上辨識、分析、翻譯，甚至講出背後的故事，這個時代，理解世界的方式已經跟以往大為不同。

　　如果中文能夠結合專業，幫助我們理解不同的文化、建立人際關係、在跨文化的工作上發揮作用，那麼它的價值將就不只是一門課，而是走向未來的籌碼。

　　那麼，當語言的使用方式已經改變，華校還應該用過去的方式教中文嗎？

　　華校教的是母語，還是第二語言？

　　其實華文教育應該採取第二語言教學法的論點，已經不是新鮮的討論。這些年來，菲華教育界不斷呼籲改革，但真正落實到教育現場，一樣會有阻力。

　　很多老師教了幾十年，習慣自己多年來的教學方式，甚至會說：“我幾十年來都是這麼教，以前的學生就學得很好，現在學生如果學不好，不會是我的教學方式的問題。”類似這樣的想法，其實多年以來，也都在教學現場上產生了不同程度的拉扯，這也可能是今天菲律賓華文教育最值得重新思考並且做出一些具體改變的問題之一。

　　對一個從小在華語家庭長大的孩子來說，中文課可以教他閱讀文章、欣賞文學、理解文化，甚至進一步學習歷史與思想。然而，當學生連基本的日常對話都還不熟悉時，我們究竟應該先讓他學會使用這門語言，還是要求他記住更多不常使用的詞彙？

　　如果教學方法沒有考慮到語言學習的先天限制，學生不但學得辛苦，老師教得更心累，最後大家都成為了擅長解題的考試機器，而非能真正理解並運用這門語言在日常生活上。

　　一個學生如果能夠在考卷上拿到90分，到了中國餐廳卻無法點餐；另一位學生考試只有70分，卻能自在地與使用中文的人交流，誰更有優勢？語言的重要性絕非僅在考試拿高分，能夠溝通，才是最重要的。能夠精準傳達我們想要表達的意思，比起分數90分或91分都還要來得重要許多。

　　認清教學現場殘酷的事實，採用第二語言教學法來教中文，已經迫在眉睫。

　　如果連非華裔學生都想學中文，華校準備好了嗎？

　　這不禁讓我們再回到一個問題：“菲律賓華文教育的人才來源，為什麼一定要局限在華人社群？”

　　菲律賓有超過一億人口，華人社群只是其中一部分。如果中文真的具有文化、經濟與國際交流上的價值，那麼華文教育的對象，為什麼一定只能是華人子弟？

　　當然，今天已經有不少華校招收非華裔學生，但是，一個沒有華人家庭背景的孩子走進華校，他需要的可能會是什麼？

　　當我們願意把中文當成一門任何菲律賓人都能學習的語言，就有機會讓華文教育走出原本的社群界線。

　　而這不只關係到學生，也關係到未來的老師。今天學中文的普通菲律賓學生，未來有沒有可能成為華文教師？我就認識純菲律賓人，因為自學，而參加造血計劃，現在也回到自己的家鄉達沃去繼續教書，他的中文流利到我一開始以為他是華人，想不到他說他爸媽都是菲律賓人，他完全沒有語言環境，他的環境都是自己創造的。

　　現在的他，也回到學校，在教學現場第一線教中文，像這樣的老師雖然不在少數，但普遍來說，每間華校真的都準備好了嗎？

　　菲律賓人，為什麼要學中文？

　　寫到這裡，我反而覺得，這個問題沒有一個標準答案。有人為了家庭，有人為了工作，有人為了文化，也有人只是單純喜歡一門語言。這些理由都很合理。

　　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或許不是菲律賓人為什麼要學中文，而是我們有沒有讓他們學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中文。過去華校的存在，是為了讓華人子弟不要忘記自己的語言與文化。這份使命直到今天仍然重要。

　　但當華人家庭的語言環境改變，當非華裔菲律賓人也開始學中文，華文教育如果仍然只用過去的方式理解學生，恐怕就很難回應新的需求。我們花了三十五年討論華文教師從哪裡來，也許現在更應該問，即便有了中文教師，我們究竟又希望他教出什麼樣的學生？

　　如果一所學校教了十幾年中文，卻始終沒有認真思考學生為什麼要學、學了之後要做什麼，那麼即使明天再多來一百五十名老師，問題也不會因此全部解決。

　　而當華校的學生，不再一定是華人；華校的老師，也不一定要有華人血統；中文更不再只是維繫華人社群的工具時，我們就不得不面對下一個問題：

　　華校，時至今日，還是“華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