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石厝聽琴,海宴知味: 圍頭灣畔一場跨越山海的閩南敘約(上)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20日 12:34
潮起圍頭灣,鹹潤柔緩的海風漫過嶙峋岩岸。腳下這片花崗岩礁石,源自一點七五億年前侏羅紀的岩漿湧動,經億萬年浪潮日夜沖刷,在岩體上鐫刻深淺褶皺,化作閩南海岸一卷凝固的大地史書。礁石之上,閩南石厝依岩而築,粗糲石塊壘起厚重牆體,不事雕琢,就地擷取山海石材,抵禦颱風與鹹霧侵蝕,藏著濱海先民與大海共生的生存智慧。石厝之內,古琴輕撥,絃音婉轉低迴,穿過石縫,與屋外連綿不息的濤聲纏繞相融。人臨此間,臨海憑風,不再是走馬觀花的打卡遊覽,而是沉下心,走入閩南濱海人家生生不息的煙火日常。
這是一處特別適合好朋友週末的去處。倘若南洋的親友、僑界新生代跨越重洋歸來,不必奔赴鬧市喧囂,便可落腳這片海角。咫尺之外,便是七栩礁石酒店。品牌名 KAIPUU 源自芬蘭語複合詞 kaukokaipuu,寓意對未曾踏足的土地心生向往,恰好呼應遊子歸鄉的惦念。酒店毗鄰圍頭金沙灣,沙質綿軟;視線向前,便是晉江塘東村標誌性的觸角沙灘,狹長沙脈探入碧海,宛若大海伸出的溫柔觸角。靜立灘頭,終日可聆聽層層疊疊的濤聲起落,潮來汐往,不絕於耳。古樸石厝作為雅聚品賞的人文場域,現代酒店提供舒適安歇的居所,一古一新,彼此映照。抬眼遠眺,海天煙靄之間,金門太武山靜立如黛,一灣淺淺海峽,牽起兩岸綿延不絕的山海情愫。
潮聲起落之間,海釣小舟陸續歸岸。漁人俯身卸下當日漁獲,剛離海水的小管、章魚與鮑魚,仍裹著深海清冽鹹潤,肉身瑩潤,帶著大海鮮活的脈動。這一席臻紅海釣宴,真正詮釋泉州山海合一的風味內核:食材跨越泉州的山與海,既有圍頭灣剛剛上岸的鮮活海產,亦取自永春深山採擷而來的山珍。山的醇厚,海的清鮮,相逢於同一張餐桌。宴席恪守閩南漁村代代相傳的家常烹飪之道。濱海漁人自古篤信,至鮮滋味,無需繁複調味與花哨技法。簡單清洗,少許海鹽,文火輕烹,最大程度留住山海原生的清甜。一席家宴,吃的不是珍饈排場,是泉州大地山與海攜手饋贈的本真味道,也是好友週末相聚、閒話山海的絕佳去處。
閩南人的海洋故事,從來不是孤立於海岸的獨白。數百年來,無數閩南先民自泉州灣、圍頭灣揚帆南下,乘著季風,橫渡重洋,奔赴南洋群島,菲律賓正是無數閩南先輩紮根落地的熱土。他們帶著石匠壘石造屋的手藝、閩南飲食的味覺審美、鄉音禮樂,在千島之國墾荒拓土,興建家園,創辦華校,把故土的生活文脈移植於異域大地。而鄉愁從未隨洋流遠去,一封封僑批,紙短情長,漂洋過海,捎去養家資費與家書惦念,亦載回南洋風物、見聞與新的思想。一來一往,雙向文化環流,正是海絲文明最動人的內核:離散而不離根,山海相隔,人文依舊彼此滋養、互鑑共生。
對於東南亞華僑新生代而言,泉州、圍頭灣,大多只存留於長輩口述往事、泛黃老照片之中。許多海外華裔自幼聽祖輩講述下南洋的坎坷故事,熟悉閩南菜的鮮香,會哼幾句閩南歌謠,卻從未踏上先輩出發的故土。尋根,從來不止是走訪名勝古蹟,更是奔赴文化源頭,親身站立於祖輩曾經守望的海岸。當遠方友人坐在億年礁石之上的石厝,靜聽琴音漫過海濤,漫步金沙灣沙灘,遙望海峽遠山,品嘗融匯永春山珍與海灣海味的漁家家宴,感官便會喚醒蟄伏在血脈深處的文化記憶。
古琴本是文人雅樂,落於濱海石厝,掙脫書齋院牆的禁錮。絃音隨海風起伏,沒有刻意營造的隆重儀式感,與浪聲、潮響自然共振。它不再是博物館裡凝固的文化標本,化作耳畔可觸、可感的當下。這便是閩南文化獨有的氣韻:大雅與大俗共生。古琴是雅,漁炊海味是俗;億年礁石是天地宏大史詩,石厝炊煙是人間細碎溫情。雅俗相融,正是海洋文明包容寬厚的底色。
臻紅海釣宴,看似一桌尋常漁家菜,內裡藏著閩南海洋飲食文化千年傳承。泉州枕山襟海,永春群山孕育豐饒山珍,圍頭海灣盛產鮮活海產,“山海合一”本就是閩南飲食與生俱來的特質。這套飲食審美,隨下南洋的華人遠渡重洋,紮根菲律賓。時至今日,馬尼拉、宿務諸多閩南風味餐館,依舊延續同樣理念:食材鮮活為上,拒絕厚重調味。山海萬裡相隔,味覺記憶一脈相通。美食是門檻最低、感染力最強的跨文化語言,無需艱深理論,一口山海鮮甜,便能喚起海外遊子心底綿長鄉情。(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