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維維:欒花紛飛，秋風又起

　　秋風又起的時候，欒花紛飛如雪。鼓聲就在這片澄澈的涼意中響起，渾厚的聲浪推開空氣中最後的燥熱。這是醫院為結束放療的人們准備的儀式——一面紅色的無憂鼓懸掛在門口正中，每一個結療的人都會敲響它，向過去的艱辛告別，向新的生活問好。

　　這三十個日夜，是一段被高度濃縮的時光。每日午時剛過，我便抓起背包奪門而出，迎向一天中最烈的陽光。柏油路面蒸騰著熱浪，遠遠望去，竟如水波般晃動起虛幻的光影。

　　地鐵站是短暫的救贖。冷氣撲面而來，裹走一身燥熱。站內人群行色匆匆，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而這清涼亦不過數站之距，又需換乘。在擁擠的人流中穿梭，看車窗外忽明忽暗，恍若穿越一場恍惚的夢。走出站台，日頭依舊灼人，我只能踩著發燙的地面疾行，一定要在兩點前趕到醫院簽到，這是雷打不動的目標。

　　醫院總是帶著幾分涼意。簽到、等候、叫號，流程早已爛熟於心。候診區坐滿了人，卻安靜得出奇。每張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疲憊，卻又藏著不同的心事。有時我會留意到對面的老夫婦，老先生始終握著妻子的手，不時低語幾句。還有那個總是帶著畫冊的年輕人，哪怕在等待的間隙，也沉浸於畫筆之間，專注得仿佛將整個喧雜世界隔絕在外。

　　放療室的門開了又關。我走進去，躺上冰冷的治療床。激光定位發出的“噠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數著自己的心跳，等待看不見的光完成使命。噴劑觸及皮膚，帶來短暫的涼意，隨後是儀器運轉的低鳴。十幾分鐘，有時漫長如一個世紀，有時卻又短暫得像一瞬。在這片被抽離了聲音的寂靜裡，思緒總飄向遠方：童年時在故鄉的秋野奔跑，母親熬的溫熱湯羹，那些曾經平凡如今卻熠熠生輝的日常。

　　如此日復一日，三十個朝夕竟已流逝。在這段往返奔波的時光裡，我如同一枚機械的鐘擺，規律地擺動於公司與醫院之間，無暇去看天是藍是灰，路邊的花是開是謝。夏日於我，只是毒辣的日頭、急促的雨、滿身的汗與永遠趕不完的路。有時夜深，我倚窗望著遠處未熄的燈火，反復叩問生命的意義。

　　直到這個午後。

　　鼓聲再次響起，渾厚而深長，像在與灼熱的往日鄭重道別。我走出醫院大門，不由怔在原地——天竟這樣藍。是一種被徹底洗淨的、澄澈通透的藍。雲朵碩大潔白，悠然漂浮，隨風變形。清風吹面，不燙不燥，攜著恰到好處的涼意，拂過發梢耳際。我才驀然驚覺：在日復一日的奔波輾轉中，在疲於應對的焦灼裡，夏天已悄然離去。而我，竟在不知不覺間，走進了秋天。

　　路旁的欒樹開得正盛。細碎的黃花簌簌而落，停駐肩頭，如星子輕輕棲息；枝頭嫣紅的果莢宛若燈籠，壓彎了秋枝，也搖曳出季節更迭的詩句。我放慢腳步，第一次仔細打量這條走了上百遍的路。原來樹葉早已褪去初時的嫩綠，沉淀出深沉的墨色；陽光也不再刺目白熾，轉而化為柔和的金黃，灑落肩頭，暖而不烈。

　　常聽人說，嶺南沒有秋天，不過是夏與冬之間的短暫過渡。可此刻分明秋意正濃：風中有了一絲澄澈的涼味，天空變得高遠明淨，連陽光也學會了溫柔。原來不是秋天缺席，只是從前步履太急，目光太低，忙於奔波、應對病痛，竟未曾抬頭看一看頭頂更迭的季節。

　　而今立於秋光之中，驀然有了“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釋然。最炙熱最難熬的時光都已渡過，那些看似無盡的煎熬，終究成了過往。眼前這清朗的秋日，又有什麼走不下去的呢？病痛或許改變了生活的節奏，卻也讓我學會了駐足欣賞，懂得了感恩平凡。

　　鼓聲未歇，每一聲都渾厚悠遠，在秋日的空氣裡蕩開漣漪。這鼓聲是辭行，告別昨日的艱辛；是祈願，期盼明日的安康；也是希冀，相信未來的美好。我忽然明白，生命中的每一個季節都有其獨特的意義，無論是熾熱的夏，還是澄澈的秋，都是不可或缺的歷練。

　　我知道，治療的路還很長，後面仍有漫長的藥物治療，如一場遠征。但此刻，漫步在秋意之中，踏著細碎的欒花，眺望舒卷的流雲，內心格外沉靜而堅定。風拂過樹梢，捎來秋天的耳語：不必急，慢慢走。

　　人生四季，各有其美。盛夏教會我堅韌，秋日贈與我從容。未來的日子，會如這秋天一般，溫柔，而有力。我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一片欒樹花瓣輕輕落在掌心，仿佛秋天給我的第一個擁抱。這擁抱不熱烈，卻恰到好處，帶著希望的溫度。

　　走在秋天裡，我終於學會了不再只是趕路，而是開始欣賞沿途的風景。那些曾經以為熬不過去的，終將成為生命中的珍貴經歷，如同夏日的熱烈，化為秋日的沉淀，讓生命變得更加豐厚而深邃。也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與饋贈——在經歷過熾熱的煎熬後，我們終於能夠以更從容的姿態，走進生命的秋天，感受那份歷經滄桑後的寧靜與美好。

　　欒花紛飛，秋風又起，落在肩頭，也落在這個不知不覺降臨的秋天裡。我握緊掌心那片花瓣帶來的溫度，也握住了繼續前行的力量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