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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之雨:秋雨,你可姓秋

2026年10月30日 21:54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30日 21:54

  第一滴雨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一條垂直的亮線,“啪嗒”給土地扣上一枚潮濕的印章。很多雨滴下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石榴樹下。那雨滴並沒有直接掉在地上,而是故意敲打這棵石榴樹。我只覺著有幾團火,在枝椏間閃耀,而雨水總也撲不滅。

  雨聲漸漸地密急了,滴滴答答,落在身上,涼涼的,連成一片淅淅瀝瀝的絮語。

  我回屋。經過那棵柿子樹,我看到雨順著柿葉的掌心落下的,一邊緊抓著,一邊又不得不松手,像戀人,瞬間相遇,又瞬間分離。誰讓葉子不躲著,讓雨直接落到地上呢?現在好了,握又握不住舍又舍不得,弄得纏纏綿綿,淚流滿面。

  說也奇怪,今年秋雨真多,隔三差五地下,前腳下的雨還未被風吻干,後面又親密地和你沒完。以至於後來一看到烏雲就開始惶恐,一說到下雨就開始迷離,我還對天空產生過懷疑,臆想難道是女媧貪睡不成,忘補了一個洞,才有了今天的這場洋洋灑灑的的秋雨。

  前鄰屋頂的小青瓦,是青磚的顏色,一排排,如魚鱗,往事一樣舊。雨滴砸上去,碎成一拃高的水霧,被厚絨絨的綠苔吸收,吸收不了的,匯成細流,順著瓦槽往下淌,而我的記憶卻逆流而上,屋簷上的水簾,都像很多年前,奶奶掛在那兒的。

  每逢這樣的雨日,奶奶便搬一張竹椅坐在簷下,膝上攤著永遠也剝不完的豆莢。雨絲斜斜地織過來,在門檻前織成一道晶亮的簾子。奶奶的手在簾子後面起落著,豆粒兒叮叮咚咚地跳進搪瓷盆裡,和著雨聲,奏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奶奶說:“咱家的雨多好!”奶奶沒說過雨不好,包括春雨,夏雨,包括下澇的那一年。我問奶奶:“咱家的雨是姓家嗎?我眨巴著眼問。奶奶一愣怔,停下擇豆的手,用食指杵我一下腦門說:“古怪精靈!”雨多了,哪兒都冒水珠子,就連奶奶的聲音,都可擰出一條河。

  奶奶去世那一年,她栽在院裡的棗樹已經長到一掐粗,枝干刺啦啦伸出去,還微微往上收,天生適合掛東西。媽媽就把這棵棗樹當成空中糧倉,枝椏上晾曬蒲公英,茄子干,小干魚什麼的。到了秋天,這樹就沒閒過。紅薯片,白菜葉,蘿卜櫻子,鮮蒜辮,更是少不了高粱穗,玉米槌,花生秧子,芝麻捆,低處掛滿了,她就踩個小凳子掛高處。紅紅、黃黃、綠綠的,像給棗樹打了一圈補丁,風一吹”簌簌”作響,聞著全是糧食香。

  也是秋天,陰雨連綿,媽媽被壞天氣拉進一場雨,她望著窗外被雨聲層層包圍的老棗樹,又心疼又無奈,長嘆一聲:“秋雨呀秋雨!你真姓秋!”這次我沒像問奶奶一樣問媽媽,我想,我叫郭廓,我姓郭,而秋雨姓秋,媽媽沒說錯。

  柿樹的葉子一片片遞到雨裡去洗。洗過的葉子綠得發亮,在灰蒙蒙的天色裡晃著,把我晃進了二十年前的這條巷子。巷子,舊黃歷一樣深,扉頁全是青苔,每翻一頁,都有漏雨的聲音。我總愛下雨天鑽巷子,看雨水從兩側瓦簷間落下來,看巷口賣餛飩的老伯照例支起油布傘,鍋裡騰起的熱氣混著雨霧。那時的雨姓什麼呢?老伯沒說過它姓巷,姓瓦,姓油布傘上綻開的水花。

  雨漸漸弱了。窗玻璃上的水痕像無數條細小的路,蜿蜒著,有的交匯,有的分岔。我忽然想起曾經走失的七爺。那天也是這樣的秋雨,把所有的路都打濕了。人影消失在巷口,從此再沒有從雨裡走回來。那場雨姓什麼呢?它沒有姓,只留下一個濕淋淋的問號,掛在每年桂花開的時候。

  院角有幾叢小菊,開的極其茂盛,對於它說,現在的雨不大不小,先把塵埃洗去,再將花香滌出,還有半開不開的花蕾,私藏一小點雨滴。至於秋雨姓什麼不重要?它從來只屬於正在落下的這一刻,屬於記憶裡被淋濕的這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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