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紅:是誰手摘了秋天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30日 21:54
風從樹林裡穿過去,順手掠下不少葉子。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掉在腳下的石板路上,有的飄進人工小河,還有幾片蜷著身子,靜靜坐在長椅上。林間的綠一點點淡下去,風躍上枝頭,樹上的蟬打了個寒顫,叫聲有些嘶啞。
一入秋,這片林子便少有人專門打理。園林工人的重心移向游人雲集的公園,柵欄外這一處,管護松了下來,草木得以自然生長,竟生出幾分野趣。
小草伸直了腰,無拘無束地往四外舒展,再也不必被修剪得一模一樣。莖葉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豐腴、有的清瘦,各自長出不同的模樣。草穗軟軟地垂著,像鄉間姑娘垂在腰上的長辮,甩來甩去。風漫過草地,連片草葉輕輕搖、慢慢晃,如同老人手中那把用了多年的蒲扇,在草的頭頂,慢悠悠地扇。
灰灰菜撲啦啦地擴張領地,莖葉像螃蟹似的橫著生長。我認得這種野菜,小時候在農村親戚家住,常掐它的嫩梢回去喂豬。蒲公英頂著圓圓的絨球,東瞅瞅、西望望,一副閒散模樣,人若輕輕一碰,種子便借著風去往別處,落地生根,隨緣而安。粉色打碗花順著雜草一路攀爬,在纏繞蔓延的枝藤間,小花一朵接著一朵開,像撐開的一柄柄小油紙傘,給身下的小草,遮些許日頭,擋一擋風雨。
一地草木,青黃相間,看著亂,亂得恰到好處。真正的自然,不是刻板規整的模樣。鄉間草甸上,花草自生自滅,枯榮交錯,高低參差。瞧著蕪雜散漫,實則枯榮自有秩序,草木各得其所,活得通透,也活得逍遙自在。這樣隨性生長,才是四季最本真動人的樣子。
想起盛夏,這裡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青草飽滿多汁,翠色逼人,南風一過,草葉齊刷刷地跑起來,草浪清鮮活潑,滿是少年意氣。那時舍不得踏草而行,生怕驚擾了這滿目的蔥蘢。草一長高,園林工人就推著除草機來,給整片草地剃了個齊整的板寸。修剪過後,草地容光煥發,草香漫在空氣中。樹林陰涼處,紫玉簪垂著串串淡紫小花,帶著夏日獨有的溫柔。
夏秋一交替,最先覺察季節變換的就是這片草地。落葉最先踏向這裡,先是一片、兩片,試探性地飄落,而後紛紛揚揚,落下無數片。不知它們是遠道而來的過客,還是歸土安眠的游子。緊跟著,便來了人,來了貓狗,來了人間煙火。有人支起帳篷,閒談小坐。孩童躺在草地上打滾兒,小狗在草間撒歡。草木靜靜立在一旁,看世間鮮活的眾生相。
隔路相望的民俗園草坪,卻是另一個模樣。那裡一直被精心養護,永遠平整鮮綠,不見一點參差。落葉剛落地,即刻被園林工人掃走,容不下一絲雜亂,更不許有半點荒蕪。
望著這片一絲不苟的草坪,我忽然想起一件在昆明發生的事。春末藍花楹開得正豔,我貪戀滿街紫花,耽擱了行程。趕到雲南陸軍講武堂歷史博物館的時候,已經臨近閉園,再三懇求,也沒能獲准進去。只好在門外拍了幾張照片,悻悻離開。
那次小小的遺憾,當時只擱在心裡。此刻望著這片連一枚落葉都不肯收留的草坪,才恍然覺得,我那日,就像一片無處落腳的落葉。
民俗園的草坪,精致得挑不出半點毛病,可也僵硬,也寡淡。它一年四季死死守著翠綠,不肯順勢衰老,不肯隨心褪色。直到霜雪來臨,草尖才生出一丁點微黃。即便秋深,草木該歇、該枯、該歸於平靜了,工人依舊日日噴水、修剪,逼著它體面、端莊、克制地走向凋零。這樣的綠,近於完美,卻少了草木該有的脾氣,少了草木自然枯榮的生命本味。太過規整的地方,容不得錯落,也容不得一點人世的缺憾。
反觀柵欄外這片草地,是鮮活的,是有人情味的。它活得真實,順著季節自然老去,由青轉黃,坦然接納歲月留下的痕跡。樹葉落在草地上,它如果願意,便可以睡到下雪的冬天,睡到來年的春天。
草木自然枯榮,不刻意修飾,不去討好,這份不求完美的本真,反而更耐人尋味。
我沿著小路緩步穿行,林子裡人不多,熟悉的、陌生的路人擦肩走過,都會溫和地點頭笑笑。有人牽著孩童的手慢慢走,有人伴著老人閒話家常,有人拽著狗繩慢悠悠遛狗,小情侶手拉著手,親暱的語言散落在風中。有的人初見便好似舊識,或是誇一句朝人微笑的孩子,或是贊嘆一只可愛的小狗,心底便漾開淡淡的歡喜。幸福,原來就是這樣簡單。
淺秋的園子,剛剛好。像一場溫柔的淺夢,不熱烈,也不淒涼。我站在草地上,任由秋風漫過肩頭。秋天不是一件可以采摘、收藏的物件。它不在誰的掌心,不在誰的眼底,不被誰佔有,無需有人來摘取,秋天,就落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