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麗英:燈下歸人

　　晚上陪遠道而來的客戶吃飯，飯局散時已九點多。車燈劃開沉沉夜色，往鄉下趕的路，仿佛比白天漫長許多。城市燈火一點點向後退去，曠野鋪展成無邊的黑暗，像浸透了濃墨，靜靜覆在田野與村莊之上。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單調清晰，一聲一聲提醒我：正奔赴家的方向。

　　路程並不算遠，二十分鐘便到。車子停穩，我抬眼一望，一樓漆黑，沒有一絲光亮從窗縫漏出。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有什麼東西悄然落空。那盞長久為我亮著的燈，再也不會有了。黑暗自窗口漫溢出來，無聲裹住整幢屋，也裹住我的心。我坐在駕駛座，沒有立刻下車，久久凝望著那扇漆黑的窗。恍惚之間，一點昏黃微光，自記憶深處緩緩漫上來。

　　讀書時，每晚晚自習歸家，遠遠便能望見家裡那盞燈。一團暖黃，嵌在濃重夜色裡，安穩如一顆篤定的心。早年鄉下的夜遠比現在幽深，田埂上風起，裹挾稻禾清香與細碎蟲鳴。我騎著自行車，鏈條在寂靜中嗒嗒輕響。只要抬眼看見那束光，心底的惶恐便瞬間消散，腳步不自覺加快。母親總守在燈下等我，有時坐著納鞋底，有時留著燈，人靠著椅背淺淺打盹。鍋裡永遠備著點心，花樣從不重復：一碗酒釀圓子，兩只糖水荷包蛋，或是一籠暄軟的蒸紅薯。只要看見這盞燈，我便知道，到家了。這盞燈，不問歸期，長久不熄。

　　後來嫁人，婆婆也曾為我留燈。只是那光亮不常有，大多時候是被遺忘了。我心裡清楚，這原不是她的本分。可深夜行路，人心總是柔軟，總會不由自主想起母親那盞永不落空的燈。這份失落不便言說，說出口便顯得矯情，只能默默藏在心底。每每歸家撞見漆黑的窗，心底總有一角，輕輕塌陷。

　　車停在樓下，夜風輕輕拂過。院中的桂花樹影影綽綽，如一團化不開的墨。這一刻我忽然懂得：有些燈，不是用來照亮道路，而是用來安放人心。燈滅了，路依舊在，只是心靈要多走一程，才能尋到回家的暖意。

　　我輕輕推開門。屋內靜謐幽暗，我沒有急於開燈，在門口靜靜佇立片刻，像是與記憶裡那盞舊燈作別。空氣浮動著舊木與書籍淡淡的氣息，一縷若有若無的桂香，順著窗縫悄悄漫進來。指尖觸到牆壁上的開關，終究沒有按下。閉起雙眼，母親燈下的模樣清晰浮現：微側的身影，納鞋底時微微弓起的脊背，花白的發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暈。剎那間我恍然，她並未走遠，只是把這盞燈，交到了我的手上。

　　抬手按下開關，燈光落下，照見空中浮動的微塵，也照見我微微泛紅的眼眶。我坐在客廳，給自己倒一杯溫水。窗外鄉夜遼闊，遠處零星幾點燈火，散落在田埂間，宛若零落星辰。院中的桂樹影子在牆面輕輕搖晃，風攜來淡淡的涼意與花香。我端著水杯站在窗前，玻璃映出我的影子。忽然想起從前，母親也是這般，立在燈下，遙遙望著我歸來的方向。她守望了我許多年，如今輪到我，在燈下等候自己歸來。

　　我想，往後這盞燈，該由我自己點亮。

　　鄉下的夜格外安靜，靜得能聽見吃面的聲響。我煮一碗面，臥一枚荷包蛋，一如當年母親為我准備的模樣。面湯熱氣氤氳，模糊了鏡片，也模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吃完收拾妥當，關上一樓的燈，走上二樓臥室，卻看見一盞小小的夜燈亮著。二寶聽見動靜，睡夢中含糊輕喚：“媽媽，你回來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盞小燈，是二寶特意留著，等我回家。光線清淡，薄如月色，落在心底，卻沉甸甸，滿是暖意。小小的身子蜷在被褥裡，呼吸勻淨，安靜得如同小貓。我俯身輕吻他的額頭，心底漫開酸澀又柔軟的情緒。

　　待他日他升入初中，我也會為他長久留一盞燈，就像當年母親為我留燈那樣。燈光不必耀眼，足以照見歸途就好；暖意不必濃烈，足以焐熱夜歸之心便足夠。

　　待到明晨醒來，夜色褪去。我會早早起身，為他煮一碗面，臥一枚荷包蛋，坐在燈下，等候他揉著惺忪睡眼走下樓。

　　一如從前母親，為我留燈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