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杰森:有教無類，因材施教 ——從親身見聞淺析華文教育的興起與衰敗（之十六）

　　立足公平、兼顧學習起點

　　談到華校藝文競賽，有一個筆者長期關注、卻鮮少有人深入討論的問題。同樣是華校學生，孩子們接觸華語的時間與機會可能相差很大。倘若把他們編入同一組別，再以同一套標準遴選參賽者，究竟能讓多少學生有機會一展所長？

　　一些來自中國大陸、臺灣或其他華語環境的學生，自幼在家庭或學校經常使用華語，在朗誦、演講等競賽中，往往較能自然地掌握語音、語調與表達。另有一些在菲律賓土生土長的華裔學生，家中多使用英語、菲語或閩南語，平日主要在學校接觸華語。這些差異，與學生長期累積的語言經驗有關，也會影響他們準備競賽時所需的時間與指導。

　　倘若校方為爭取獎項，總是優先選派華文基礎較強的學生，一些有潛力、卻尚未得到充分訓練的學生，可能連校內選拔這一關都難以通過。久而久之，他們缺少練習與磨鍊的機會，也容易因為眼前的差距而失去信心，心想“反正比不過人家”，索性不再嘗試。

　　華文競賽原有鼓勵學生學習的用意。倘若最需要鼓勵的孩子，恰恰最難獲得參與的機會，競賽的分組與遴選方式，便值得重新檢視。

　　回顧往昔、本地學生何在

　　回想上世紀九十年代，筆者曾多次應邀擔任母校中正學院、崇德學校、校聯及宗聯等機構所舉辦的學生藝文競賽評審。評審朗誦、演講等項目時，除近距離觀察學生對內容的掌握、臺風與表達技巧，筆者也會留意其發音、聲調與語句是否流暢。

　　當年，有些學生說華語帶有較明顯的本地口音，依然能把作品的情感和意思表達得十分到位。筆者對學生背景的了解，來自當時與學校及參賽者的接觸。就記憶所及，在筆者曾評審的部分比賽中，表現出色的參賽者約有三分之一是在菲律賓土生土長的華裔學生，其中不乏能與自幼在華語環境中成長的同學一較高下的人才。

　　多年以後，筆者在接觸的藝文競賽中，較少見到本地華裔學生有同樣突出的表現。這是筆者在有限場次中的觀察，全菲華校的情況仍有待了解。筆者一直想知道的是，當一名學生在校內尚未得到足夠的練習與指導，我們又怎能從一次選拔的結果，判斷他有多少潛力？

　　倘若當年就能依照學生的華語學習背景安排組別，再為有意參賽的學生提供培訓，是否會有更多本地華裔學生願意走上舞臺？這個疑問，始終縈繞在筆者心頭。

　　分級競賽、拓寬參與機會

　　未來舉辦華文朗誦、演講及其他語文競賽，主辦單位不妨依學生的華語學習經歷與實際程度，試行分組。分組時可參考學生是否曾長期在華語授課環境中就讀、平日使用華語的情況，以及現階段的表達能力。國籍、出生地與族裔相同的孩子，也可能有截然不同的學習經驗。依實際程度安排組別，較能兼顧個別差異。

　　分組之後，各組可按程度設定題目與評分標準。基礎組可以著重內容理解、發音清晰與表達完整，進階組則可進一步考察語言運用、內容組織與臨場表達。如此一來，初次參賽的學生有機會在適當的難度下展現所學，程度較高的學生也有充分發揮的空間。

　　分級競賽若要發揮作用，還得從校內做起。學校可先擴大報名機會，讓有興趣的學生接受基本指導，再經校內比賽遴選代表。即使未能代表學校出賽，學生也能從準備、練習與上臺的過程中，知道自己進步了多少，還有哪些地方可以加強。對一些平日甚少開口說華語的孩子而言，能在同學面前完整說完一段話，便是值得肯定的進步。

　　獎項耀眼、辦學更重實效

　　多數華校關注招生人數的增減，自有其現實考量。教師薪資、校舍維護與日常行政，都需要穩定的財務支撐。招生人數下滑，學費收入隨之減少，學校也可能面臨收支壓力。學生得獎，校方公開表揚，原是對學生努力與教師指導的肯定與鼓勵。

　　值得留意的是，倘若競賽佳績逐漸成為招生宣傳的重點，校方又把培訓機會長期集中在少數績優學生身上，其他學生的學習需要便容易被忽略。獎盃可以陳列在校內，得獎照片可以刊登在報章與社群媒體。至於那些讀一篇短文仍有困難、想用華語表達卻不知如何開口的學生，學校又投入了多少心力來幫助他們？

　　衡量華文辦學的成效，應多看看學生在日常課堂中的實際進步。一個原本讀不懂課文的孩子，能否逐步掌握文意？一個過去不敢開口的孩子，能否慢慢用自己的話說清楚一件事？這些進步也應成為學校檢視教學與分配資源的依據。

　　回歸教育、讓學生展所長

　　倘若各主辦團體能共同協調賽程、整合性質相近的活動，學校便有較充裕的時間安排正課與培訓。校方也可藉此檢討遴選方式，讓平日較少受到注意、尚未建立信心的學生，同樣有機會練習、參與和接受指導。

　　錦上添花固然可喜，雪中送炭更顯教育精神。筆者尤其盼望，那些在家中少有機會接觸華語的孩子，能在學校獲得足夠的練習與鼓勵，從敢開口、願意讀，到能用華文表達自己的想法。當愈來愈多學生能把所學用於日常生活，也就增多一條親近與理解中華文化的途徑。

　　因材施教、讓人人有所得

　　“有教無類”，是讓每個孩子都有學習與參與的機會。“因材施教”，是從孩子現有的程度出發，給予適當的指導與挑戰。菲律賓華校的學生，家庭語言與成長環境各不相同。有些孩子自幼便能用華語與家人交談，有些則主要在課堂上接觸華語。倘若以同一套教材、同一進度和同一標準要求所有學生，基礎較弱的孩子容易因跟不上而失去信心，程度較高的學生也可能因缺乏挑戰而停滯。以口語表達為例，同樣是介紹自己的家庭，初學者可以先練習用幾句完整的話介紹家人，程度較高者則可進一步敘述一段家庭往事，練習把事情說得清楚、有條理。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校內培訓與校外競賽。倘若校內的培訓機會長期集中於少數已有佳績的學生，其餘學生便少有機會在練習與登臺的過程中發掘自己的潛能。學校可先透過班級朗讀、說故事或校內分級競賽，讓更多學生有機會練習與展現所學。至於校外競賽，主辦單位也可依參賽者的華語學習背景或實際程度設組，讓程度相近的學生切磋，並讓各組學生都能面對與自身程度相稱的挑戰。

　　衡量華文教育的成效，尤其要看多數學生在原有基礎上前進了多少。原本不敢開口的孩子，能在同學面前用華語說完一段話。原本只能照稿朗讀的孩子，能慢慢用自己的話講述一件事。這些進步，正是學生從課堂所學走向實際運用的過程。華校若能把這樣的學習機會擴及更多學生，“有教無類”與“因材施教”才能真正落實。(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