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歷史遺忘的祖先》 第八章: 三千年走到岷倫洛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1月17日 23:34
[次页标题= 导航短标题=] 作者: Nathan Co 施日勤, Chinese Ancestry Research 華人祖先研究群
2026年11月18日
王彬街上的那個人
那是2010年代末,新冠疫情還沒改變全世界。當時我在金融科技業忙得團團轉,工作稍有空檔,才讀一點歷史。一天,我讀到 Rafael “Apa” Ongpin 寫的一篇文章,說的是他的先祖 Román Ongpin 王羅曼,以及他的銅像怎麼會立在馬尼拉岷倫洛的街頭。我從小就在附近長大。岷倫洛建於1594年,素有世界最古老的華埠之稱。對我來說,那也是沿著街走幾步就到的地方。那篇文章,我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讀完了。
Apa 提到,當年馬尼拉有家名叫 El 82 的店。客人可以打電話訂貨,等馬車把東西送上門再付錢。原來,還沒等我們這些做金融科技的人以為自己想出了什麼新點子,馬尼拉早就有了貨到付款。後來,王羅曼的店也成了愛國學生聚會的地方。十九世紀末,菲律賓人為獨立而戰,他還為革命軍提供物資。
2019年3月,我出差到馬卡蒂,和 Apa 見了面。我們聊起歷史,就這樣成了朋友,此後一直保持聯絡。那時我哪裡想得到,有一天,我會花那麼多時間幫人尋根。退休後,我愈來愈著迷於華人族譜。
做著做著,尋根竟成了我這輩子想做的事。
這一回,祖先耳語說的是“王彬”
做華人祖先研究群的工作時,有時我會冷不防冒出一個念頭,心想下一步或許該往那裡找。我把這種時刻叫作……祖先耳語。它來得出其不意,才剛察覺,又快要忘了。我慢慢學會,趁自己還記得,趕緊去做。
這一回,我聽到的是“王彬”。
我聯絡了 Apa。那本家譜,我早就開口借過。客氣一點說,問過不止一回。求了好幾年,這次他終於把書傳給我了。或許是他家的祖先終於點了頭,願意讓我來講他們的故事。
我跟 Apa 說,把這本書翻譯出來,他就能知道誰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事情發生在哪一年。可既然他把書交到我手上,我還想多弄明白幾件事。“當年那些人決定搬走時,世道是什麼樣子?他們有多少路可走?要是非得你來拿主意,那又是什麼滋味?”
其中一個抉擇,就發生在福建的一條路上。有人命令三兄弟把母親丟下。他們不肯。
這一聲“不肯”,後來竟影響了歷史的走向。
從馬尼拉回到清濛
1984年,Apa 的父親 Jaime Ongpin 寫信給泉州的華僑事務辦公室,請他們幫忙尋找先祖王奕彬的墓,也想知道當年留在中國的親人後來怎麼樣了。Jaime 日後出任柯拉蓉・艾奎諾總統任內的財政部長。當時,調查人員循線來到 Jinjiang 晉江的清濛,也去了王氏更早的聚居地金坑。到了11月底,一份報告和一本相冊已送到馬尼拉,交到 Jaime 手中。
王家有一本紅封面的《金青傳芳》。據書中所載,王奕彬是在清朝(1644 – 1912年)道光年間(1821 – 1850年),從清濛渡海去菲律賓的。他父親燕察有七個兒子。他的祖父以荒,則是帶著妻子陳氏,從金坑遷到清濛。
清濛原有一座廟,廟門上懸著一方匾額,上書“青龍古地”四字。相傳,這一房王氏從舊居“金坑”取了個“金”字,又從新居廟門的匾上取了個“青”字,於是便有了“金青”這個房派名。
再把家譜往前翻,就見到金坑一支的開基祖默。 南宋朝(1127 – 1279年)末年,蒙古軍步步深入中原,他在福建泉州紫帽山南麓安了家,搭茅屋、養家禽、種果樹。族譜還給他的墓地留下一個叫人過目難忘的名字 — “獅子戲球”。
族譜沿著默公這一支往上追,追到了王審邽。他們兄弟三人,王審邽排行第二,祖籍固始,在今天的河南,地處中原南緣。
這三兄弟是怎麼來到福建的?
要說清楚這段往事,還得再往前推近四百年。那時,一個盛極一時的王朝,竟連天子自己的都城都快守不住了……
兩個盛世之間
說起中國歷代王朝,“唐宋”二字常常順口就連在一起。從 Táng 唐朝(618 – 907年)到宋朝(960 – 1279年),詩文、書法和繪畫都留下了至今令人仰望的成就。入宋以後,商貿興盛,城市擴張,畫家只用一管筆、一硯墨,便能把滿山景色收進畫裡。
不妨先想想八世紀的長安,也就是今天的西安。絲綢和各地貨物在這裡集散,再沿商路運往亞洲各地。各國使節來朝,中亞的樂聲也在都城裡找到了知音。李白、杜甫就活在這個時代,他們的詩至今仍有人吟誦。那時的長安,是有人肯跋涉千裡也要到的地方。
可我們順口說“唐宋”時,往往一帶而過的,恰恰是夾在兩朝之間的那一段。
907年唐亡,此後半個世紀,北方的中原腹地接連換了五個短命王朝。武將奪了皇位,轉眼又被另一個武將奪去。南方和西部不少地方,各據一方的統治者也紛紛立國。史家稱這段時期為“五代十國”。
對北方許多地方來說,那是兩個盛世之間的一段黑暗歲月。
南方有些地方卻別有一番光景。幾個南方政權的貿易和文藝依然興盛。在福建,三兄弟參與建立的王國,給了許多人家一段相對安穩的日子,沿海貿易也得以發展。只是再往後,戰禍同樣拆散了這個王國。
我們要追尋的這一家人,早在唐室尚存一息、天子還在位時,就已被捲進了亂世。
要知道他們是怎麼在福建安家落腳的,我們還得回到長安 — 一座以長久平安為名的都城。
這一回,長安就要失去它的太平。連皇帝也得逃命……
大唐將傾
九世紀七十年代,帝國多地鬧起飢荒。唐代舊史記載,河南有百姓飢餓難耐,淪為盜賊。起事者痛斥賦役沉重、官吏貪腐。各地節度使早已各擁兵馬,朝廷還得靠他們平亂,又哪裡管得住人人如何用兵?
黃巢原是做鹽生意的。飢荒那幾年,一支起事隊伍日漸壯大。他投身其中,後來成了首領,帶兵轉戰各地。881年初,黃巢軍打進了長安。
曾經迎來亞洲各地商旅和使節的都城,如今迎來了一支叛軍。
唐僖宗逃往四川,黃巢則稱帝,國號齊。朝廷終於收復了長安。但遠在都城之外起兵的人,早已各有打算。他們所做的決定,影響會比黃巢的政權,甚至比他挑戰的唐朝,更為長久。
其中一個,就是屠夫出身的王緒。他和姻親劉行全起兵,接連攻下兩州,先取壽州,治所在今安徽壽縣,再取今河南東南部的光州。〔河南光州與廣東廣州是兩個地方,直線距離約一千公裡。〕
光州所轄的固始縣,住著王家三兄弟 — 長兄王潮、次兄王審邽、幼弟王審知。王家世代務農,王潮在縣衙當小吏。王緒把他招入軍中,讓他管糧,兩個弟弟也跟了去。
王緒一度歸附勢力更大的節度使秦宗權。後來,王緒既沒有照他的要求出兵,也沒有繳納應付的賦稅,兩人就此翻臉。885年,秦宗權轉而對付王緒,王緒便率約五千人南下。隨軍同行的還有百姓,有些是被迫跟著走的。對許多人家來說,這一路走下去,竟成了在福建另立家業的開端。
河南固始的根親博物館列出了六十七個姓氏。據地方記憶,這些人家的先祖曾隨王氏三兄弟南下。其中有一姓,就是曾。
曾氏族人記得其中一戶。據族中記載,曾延世帶著兩個兒子、九個孫子入閩,也就是今天的福建。後世子孫中出了大臣、宰相和將領。〔若干世紀後,還出了一位在菲律賓唱聖誕歌,幾乎無人不識的歌手 José Mari Chan,中文名叫曾煥福。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王家三兄弟也帶了一個人同行 — 他們的母親董氏。
“把你們的母親留下!”
隊伍走到福建漳州時,路愈來愈難走,糧食也快吃完了。王緒下令,誰也不許再帶年老或體弱的家人同行,違令者斬。
三兄弟仍一路扶著母親走。
王緒把兄弟三人叫來,說軍中自有軍法。若容他們抗命,往後還有誰肯聽令?三兄弟反問,怎能叫人丟下自己的母親?王緒下令處死董氏。〔據《資治通鑑》記載,三兄弟請求先死,好讓母親活命。將士也紛紛求情,王緒這才鬆口。《新唐書》還記下了董氏後來的遭遇。她死在途中,兄弟三人不敢放聲哭喪,只能趁夜將母親葬在路旁。〕
後來,有個術士告訴王緒,軍中有一個命中注定要做君王的人。從此,但凡有人顯出才幹,或是舉止氣度讓王緒起疑,他就殺了那人。據《資治通鑑》記載,連他的姻親劉行全也沒能活下來。連這樣親近的人都能被殺,其他人又憑什麼保命?
走到福建南安時,王潮已讓前鋒將領相信,再不動手,連他自己的性命也難保。王緒被擒,押到全軍面前。前鋒將領擁戴王潮,士卒也推他為首。史書對參與擒拿王緒的人記載不一,但那支由屠夫親手拉起來的隊伍,到此已不再聽他的了。
從一支南下的軍隊到一個王國
王潮原本打算北返。
北返途中,泉州父老攔住了王潮。泉州刺史廖彥若治政苛酷,百姓盼他下臺。父老聽說王潮治軍嚴明,便請他留下來幫忙。
王潮掉頭進兵,圍攻泉州城。約一年後,也就是886年,泉州城破,唐廷任命王潮為泉州刺史。這支當初為逃命而入閩的軍隊,如今有了一座城要治理。
三兄弟的下一個機會,出現在泉州東北方的福州。當地觀察使陳巖病逝後,女婿范暉掌了權。王潮便派三弟王審知領兵攻城。
圍城曠日持久,傷亡日增。王審知請求撤兵,王潮不准。他又請增援,並請兄長親自前來。王潮回得直截了當 — 等你和手下的人都打光了,我再親自來。
王審知留了下來,親自領兵攻城。893年,福州終於攻下。朝廷任王潮為觀察使,王潮則以王審知為副手。
兩兄弟坐鎮福州時,排行第二的王審邽留守泉州。據地方史料記載,他曾讓兒子王延彬在豐州設館,接待從北方避亂而來的士人。王延彬後來接任泉州刺史,也使泉州港的海外貿易進一步發展。
三兄弟之中,那本紅封面家譜為王彬 一家記下的,正是老二王審邽這一支。
唐亡閩興
897年,王潮去世,王審知繼任。
遠在北方,當年承認王氏兄弟地位的唐朝,也已到了末路。904年,朱溫派人殺了唐昭宗,擁立他年幼的兒子李柷為帝,是為唐哀帝。次年,哀帝的九個兄弟被召赴宴,遭人縊殺,屍身被投入池中。907年,朱溫逼哀帝禪位。唐朝就此滅亡,朱溫建立後梁朝(907 – 923年)。一年後,他又命人殺了這位年輕的前朝皇帝。
兄弟爭位
925年,王審知去世,長子王延翰繼位,不久便自立為王。不到一年,弟弟王延鈞和義兄弟王延稟便起兵攻他,王延翰被殺。王延稟先到福州,擁立王延鈞為主。
幾年後,王延稟親自領兵再到福州。當初聯手擁立一人的兩兄弟,如今也為王位兵戎相見。王延鈞打敗王延稟,將他處死,後來又自立為帝。到頭來,他卻在一場有親生兒子參與的宮廷政變中被殺。
到了943年,王審知另外兩個兒子也打了起來。王延羲據守福州,王延政則在內陸的建州另立一國,國號殷。建州就在今天福建北部的建甌一帶。次年,福州將領殺了王延羲,奪過大權。
戰火很快燒到了泉州。福州掌權的將領派自己人去治理泉州,泉州將領卻殺了來人,改立王繼勳。他是王審邽的孫子,祖父已於904年去世。王繼勳轉而擁護王延政,王延政便任命他為刺史。到944年底,泉州已歸王延政管轄。
945年,鄰國南唐朝(937 – 975年)攻下建州,王延政投降。王繼勳不久也跟著歸降,泉州遂歸南唐。
從三兄弟帶著母親入閩那一年算起,才過了六十年。他們合力建立的王國,已經不在了。
王彬家譜接著講的,是當年治理泉州的老二王審邽這一支的故事。幾百年後,我們看見默公在金坑種果樹、以荒公在清濛落戶,再後來,王奕彬渡海去了馬尼拉。
未曾即位的太子
三兄弟在福建參與建立了一個王國。他們這一家,又怎麼會以“王”為姓?要回答這個問題,還得從三兄弟入閩往前推一千多年。那時,漢人移居福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
故事要從周朝(公元前1046 – 256年)開國、姬氏得天下說起。
商朝(約公元前1600 – 1046年)還在時,周文王已在西方逐步壯大宗族的勢力。他的兒子周武王領兵東進,向商朝最後一位君主挑戰。兩軍決戰於牧野,一般認為是在公元前1046年。這一戰,讓姬氏得了天下。新王朝說,上天已收回對舊王室的眷顧,把天下託付給姬氏。這便是所謂的天命。
周王在西方建都,前後將近三百年。公元前771年,都城失守,周王被殺。繼位的君王將王室東遷到今天的洛陽,從此進入東周朝(公元前770 – 256年)。此後幾代,諸侯日強,周室威權日衰。到春秋晚期,姬氏一位太子要面對的難題,就出在宮門之外。
據《國語》記載,穀水和洛水暴漲,眼看就要威脅王宮。周靈王打算築堤堵水,太子姬晉,也就是後人所稱的王子晉,卻勸父王別這麼做。他說,前人試過堵住洪水,反而招來更大的禍患。善於治水的禹,靠的是疏通河道,讓水有路可走。周靈王沒有聽從兒子的勸告,仍照原來的辦法做。
後人記得,太子晉精通音律,與老練的使臣交談也毫不遜色。據一則記載,一位使臣和年僅十五歲的太子談過之後,深為折服,回去便勸自己的國君,把從周王室手中取走的土地還回去。與其等這孩子做了周王,親自開口來討,倒不如現在就還。
失明的樂師師曠,卻從太子的聲音裡聽出了另一回事。據《逸周書》記載,師曠預言太子將會早逝。太子說,自己還有三年,並請他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三年還沒過完,太子的死訊就傳來了。
太子的兒子宗敬日後身居高位。據《新唐書》的世系表記載,人們稱他那一家為“王家”。
公元前545年,周靈王去世,王位傳給太子晉的弟弟姬貴,是為周景王。此後周室又延續了近三百年,直到公元前256年為秦國所滅。從約公元前1046年開國算起,王彬一家所追溯的姬姓王室,前後享國約七百九十年。周朝也是中國歷史上延續最久的一個王朝。
那位太子始終沒有做成周王。他的後代卻把“王”字留作自己的姓。後來在福建建立閩國的三兄弟,便是出自這一支。
家譜與歷史相遇的地方
Apa 把家譜交給我,補上了我一直缺的幾塊拼圖。循著這些線索,我從馬尼拉一路追到清濛,再沿著王審邽這一支往上找。族中相傳,這條世系還能繼續往前追,追到周朝一位還沒做成君王就早逝的太子。
族譜記下了一家人如何記得自己的來處。在華人祖先研究群,我們把族譜和史書放在一起讀,看看那些先人當年面對的是怎樣的抉擇。這一回,史書把我們帶到885年的福建。就在那裡,一名統兵的將領命令三兄弟把母親丟下。
他們不肯。三兄弟為了母親抗命,由此牽動了後來一連串的變局,終至閩國建立(909 – 945年)。唐宋之間的幾十年,世局動盪,他們卻在福建合力打下了一個一度興盛的王國。
王羅曼挺身而出
王氏兄弟抗命約一千年後,那聲“不肯”,彷彿又在王羅曼身上有了回音。
十九世紀末,西班牙在菲律賓的殖民統治已到尾聲。王羅曼在岷倫洛的店,成了愛國學生碰面的地方。菲律賓人起而爭取獨立時,他站在朋友和同道身邊,拿出自己能拿出的東西支持他們。即使得冒著性命危險與殖民當局作對,他也照做。
這份與身邊人同進退的情義,讓王彬一家在菲律賓歷史上留下了自己的位置。王羅曼把店鋪和手頭的資源,都用在他與鄰裡共同認定的事業上。此後幾代,王彬這個名字讓人想到,華裔與其他不同出身的菲律賓人攜手,能為自己的國家做些什麼。到了今天,這個故事仍值得記得。
然後,我還找到了一層自己從未想到的淵源。
Apa 姓王。我姓施。他家追溯到周武王的後裔王子晉。我族相傳,施氏這一支出自周武王的四弟周公旦。三千多年前,周朝剛開國的那一代,Apa 家的故事和我家的故事,竟在同一個姬姓王室相遇了。
小時候,我從岷倫洛那座王羅曼銅像旁走過不知幾百回。多年後,我向 Apa 借家譜,只是想知道他家的故事從哪裡開始。怎麼也沒想到,那本書也會把我帶回我家故事開始的地方。
附記: 特別感謝華人祖先研究群譜系研究主任 Albert Ang 洪幸福細心協助查考、校閱全文,並提出修訂意見。尤其要謝謝他整理出這條一路上溯到中華文明肇始的世系。








